第46章
◎无证反告◎
大约是苏阅的眼神太过柔和, 连苏砚在那一瞬间都愣了一下。
她握住兄长的手腕,眼神却没移开,能直面他升起的一点点欣喜。
善于洞察且把控人心的苏砚,唯独在此时读不懂他喜从何来。
“兄长。”苏砚看着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这么叫过苏阅, 这一次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走吧。”
她带着苏阅走出来, 严阵以待的黑甲骑兵将一辆马车团团包围着。
苏砚像回自己家一样,把苏阅拉上马车, 对着车夫淡淡道:“启程吧, 去宁文侯府。”
车夫不知所措地看向严保, 严保点点头,他才松了口气,正准备等苏砚进去再驾车。
苏砚正要弯腰,突然手腕一紧, 回头看去。
尊贵的太子殿下站在马车下面, 仰面看着她:“方才本宫竟不知,是听错了,还是你真的疯了。”
“殿下, 难不成还要臣复述一遍吗。”苏砚转过身,在鞍座上坐下。
“本宫只是好奇, 你竟也会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苏砚轻声道:“可能有时候……情难自禁?”
站在任何人的角度看,苏砚这个举动, 除了能保护苏阅不落在三位殿下手里,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关头, 皇帝亲自下令彻查,苏砚的官身正处于动荡之中。
她怎么会在此时去承认苏阅的身份, 毕竟苏阅, 是唯一一个能对她的爵位产生威胁的正统之身。
她把刀口会往自己的身上刺, 难不成真是被男人迷了眼睛。
岑煅怀认为自己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曾经也以为苏砚绝不会自绝后路,但此刻却第一次有所动摇。
他不了解女人,自然不清楚苏砚如何衡量权力与男人。
“若无事,请殿下恕臣先行告退。”苏砚走上马车。
岑煅怀松开手,看着马车从面前离开,身后浩浩荡荡的黑甲骑兵如同护送般跟在后面,就好像之前将要将苏砚捉拿的不是他们一样。
“她也不背着点人,今日之后,恐怕全京城都是苏阅归来的消息了。”
二殿下站在岑煅怀身后,嗤笑一声。
他看着岑煅怀,头歪了一下示意默默退场的四殿下:“他说找人解谜,你信吗。”
“老四眼里只有各种各样的谜题,本宫为何不信。”
“既然如此。”和这个人说话,聊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二殿下兴趣缺缺,“那就不打扰皇兄了,臣弟先告退。”
四殿下没有靠近他们,没有接到苏阅以后,他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眼下他们三人各自离开,可到最后还是要相聚在皇宫,一起向父皇请罪。
酒楼恢复宁静,然后堂内安静了片刻,突然一声吸气的声音打破宁静。
他们纷纷松了一根弦,议论从小声到慢慢拔高音调,最后整个酒楼都在大声地讨论方才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物一点都不避着人,让他们知道了这些。
不过不妨碍苏阅回归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全城,惊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此前有不少小道消息,终究只是传闻罢了。
但此时此刻,苏阅第一次以他本来的面目,重新降临在了这个世间,成为了权力角逐中的一员。
在苏砚被查的紧要关头,宁文侯府是否易主,将成为京城各大赌坊开盘的重头戏。
苏砚将马车的竹帘拉下来,不曾在意京城的天是否要变,身子向后坐在了苏阅旁边,看向他的眼睛。
“……”苏砚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还要冷漠,“不要多想,你不会是这场游戏的受益者。”
这本不该让他提前知道的,但方才在苏阅的眼神中,或许让苏砚在其中看到了他的某种期待。
他不应该有期待的,与其盲目给他希望,不如一开始就泼他一盆冷水。
苏阅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凝住,然后头轻轻地歪了一下,不知道思考了些什么:“那又如何?”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到不甘愿。
相反,这双眼睛干净澄澈到令她不适。
“苏大人,宁文侯府到了。”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了,只从马车里下来了一个人。
从始至终没有看到苏砚和任何人提前有联系……但是门口站着两位侍女,一左一右恭候苏阅的归来。
他孤零零地走上宁文侯府的台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黑甲骑兵簇拥着马车离开。
直到侍女站在了苏阅的面前,阻止了他的去路。
“恭迎长公子回府。”她们齐声道。
苏阅离入府还有一步之遥,他还从未在府外听到侯府的下人叫他一声长公子。
而且这两人还眼熟,正是当初绑架他的两个「哑巴」侍女。
“不必多礼。”许久没有回到这个身份,他竟还有些局促。
“路途遥远,长公子早些歇息。”侍女跟着苏阅走进府中,步子迈得不大……
但紧紧跟在苏阅身后,看上去丝毫不费力气,“明日寅时,属下再来伺候长公子。”
“为什么是寅时。”苏阅停下脚步。
虽然他进了宁文侯府,但苏砚此时不在他身边……即使是在府中,他也难得感受到了几分自由的气息。
“既是长公子,便要担起长公子的责任。”绿衣侍女恭敬道,“奉家主之令,长公子需闭门重学礼数,受家规管教,不可有言行逾矩之举。”
蓝衣侍女紧跟着道:“长公子如今身体不适,六艺则只习礼、书即可,每日由女官考察,若是有误,自有责罚。”
相比于苏砚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令,苏阅刚刚感受到的自由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
苏砚入大理寺受审,第二日,又一封急奏上秉帝王。
苏砚无凭无据,反告当朝太子,火烧景村。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帝王砸坏了手里的药盏,撑起上半身,质问前来通报的侍卫。
“给苏阅改头换面,又直接状告朕的太子?”
“她当真以为,朕不会动她?”
侍卫低头不语,承受着帝王的怒意,跪伏在地。
苏砚这个人不好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用的刀了。
只是……这把刀现在开始不听话了,而且替代品还落在了她自己手里。
召苏阅入宫也无济于事,她能当场还给苏阅身份……若是逼急了,京城第二日传出宁文侯府长公子病逝的消息也不一定。
她这一出在唱什么戏,做出的举动不在所有人预料之内。
和帝王作对,对她有什么好处。
老皇帝沉下脸,缓缓靠在床榻上,手指轻点。
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她最不该在搭台子的时候,触怒皇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千钧之怒重重压下去,沉在了苏砚的肩膀上。
苏砚举重若轻,仿佛鸿毛飘落在她肩头,即便是被「请」在了大理寺问审。
她这次惹怒了陛下,一时间朝堂的墙头草们终于开始飘动了。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的折子向上面递过去,宁文侯及其党羽成为朝堂众矢之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注意看那些递折子的大臣。”
教乐司的副司长游离在朝堂之外,对着新任的年轻司长道:“不是人人递折子,都是为了扳倒某个人。”
年轻的司长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大臣们口诛笔伐。那些上奏的人,分明每一个都在指责令丞司的罪行。
即使是诬告。
“诬告?”司长小声道。
既是诬告,为何令丞司从始至终不反驳。
皇帝听得头疼,下令退朝。
太子率先带领皇弟们恭送父皇,然后面带微笑地看着朝堂上的一切。
一些欲望,正在被局势滋养。
三日后,苏砚回府中待审,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
苏阅被她封锁了所有消息,从繁琐又苦恼的规矩中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恼的神色。
苏砚忽然笑了笑。
外面的人争破了头皮,一个个要将她置于死地,她活着一日,便夜不能寐一日。
可还有人,在为不想学规矩这点小事而苦恼。
好像一道府门,就隔绝了这世间的所有纷争。
苏阅把通红的手心藏在身后,即使知道她是罪魁祸首,也忍不住向她投过来求救的目光。
苏砚眸光微闪,看向女官:“这种礼数,也能称得上是周全了吗。”
女官欠身道:“是属下的不是。”
她最擅长的便是礼数,实在也没看出来长公子哪里做得不好。
就算也不那么规矩的地方,经过这三天的教导也差不多了。
但家主大人不满意,便是错了。
苏砚隔着案桌,在苏阅面前坐下,看着他疲惫又漂亮的眼睛。
“好好学。”
“万一……真的用得上呢。”
说完她自己先轻轻摇头,似乎在为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感觉可笑。
苏阅眨了眨眼睛,探着身子,眉眼间多了一丝疑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一定要发生什么才能折磨你吗。”苏砚勾唇嗤笑,“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最后捏了捏他的脸,拂袖而去。
苏阅愣在原地,然后站起身打算追过去,女官拿着戒尺拦在他们之间。
“长公子,家主大人对您的礼数不太满意。”
“请您将手伸出来吧。”
隔日,苏砚囚禁长公子,并欺压正统的消息成为了京城大街小巷新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