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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让他离开◎
    一只粗糙的手打开头顶的机关,抽出藏匿的匕首。
    察觉到绑匪的接近,苏阅嫌恶地往里面避让了一些,马上就被那人撕破了衣角,两三下拧成布条,粗鲁地缠在眼睛上。
    那粗糙的手指按在他脸上,不需要使出多大的力,就留下浅红色的两道指痕。
    布条将眼睛压迫得紧,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估计是怕苏阅记住匪徒的长相。
    绑匪动作麻利,且一直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听着外边的声音。
    令丞司最爱杀回马枪,毒女的鼻子能闻出几个小时前血迹的味道,此时杀人不是明智之举,反而会将这个据点彻底暴露。
    苏阅中了药物,此刻昏昏沉沉,不怕他掀起什么风浪。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绑匪还是抓着苏阅的双手,别在身后交叠,用绳索将小臂死死缠绕了五六圈,这才塞进了佯装货物的木桶里。
    破旧的木桶搬上推车,绑匪罩着面容,想走人少的那一条道。
    推车刚离开院落,便有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绑匪的手臂被瞬间击穿,他发出一声惨叫,拔出腰间的佩剑,对准慢慢走来的流雨。
    早知道她会回来,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绑匪的反抗对令丞司来说微不足道,制服他没有花费过多的时间。
    倒是流雨看了一眼这人手腕上的刺青,收剑入鞘,抿嘴不再说话,只是叫人把他押下去。
    苏砚走到推车面前。
    广袖下的拇指扣在暖玉上,指尖泛白。
    只是犹豫片刻,她揭开囚笼,神色未变,呼吸轻了一拍。
    温和无害的兄长蜷缩在桶底,他受了虐待,发髻散开,长发垂落在身前。
    额前黑发的掩藏下,一条灰色的布条蒙住苏阅的眼睛。
    苏阅漂亮清俊,气质出尘,五年前宁文侯府的长公子才貌双全、冠绝天下,每次到了诗会佳节,必有人慕名而来。
    五年过去,他少了几分锋芒,容貌却不减当年,惊吓之余的几分恍惚更多出些可怜劲儿。
    衣服皱皱巴巴四处是破损,根本遮不住全身,露出肩头和小腿。
    也许是因为失去视物的能力,他此刻难掩不安,听到声响只想后退,一直面朝着有声响的地方,十分警惕。
    可惜木桶狭小、退无可退。
    脸颊上,肩胛上,到处是一块又一块的红肿。
    他瘦了许多,学着君子六艺的身体,多出一些贵公子不该有的疤痕……但多年的富贵身不是区区五年就能磨灭的。
    苏砚抿了抿唇,解开蒙眼布的手转了一道弯,先捏了捏他的耳朵,摩挲两下那颗诱人的红痣,再转而向下。
    双指捏住他的下巴。
    她没有开口说话,苏阅哪里知道动手动脚的人是谁,蹙眉避开她的揉捏,然后一口咬在苏砚的手掌虎口上。
    这样的反应也是以前没有的。
    漂亮温柔的兄长一般都是薄怒质问,咬人这种事她没见过。
    他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自以为使了狠劲……实际上在药物的作用下,堪堪咬破了苏砚手背上的皮肉。
    渗出的血珠子沾在他的唇角,唇色殷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
    苏砚动了动手,兄长还不肯松开。
    他下巴都发酸了,还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她也不着急,在僵持的这段时间里目测苏阅身上的伤,等他自己使完了劲儿,再把手抽出来,然后在苏阅放松警惕的一瞬间敲在他的后颈。
    苏阅闷哼一声,身体一顿,头歪靠在木桶边。
    苏砚甩甩手,重重抹去他唇角的血迹。
    昏迷的兄长就像那些……达官显贵驯化的宠兽一样乖巧。
    苏砚搂着腰将兄长腾空抱起,带回方才的小屋里。
    绳索将他的手束得紧,小臂皮肉都磨破了。
    这倒不是最严重的,他身后一道贯穿背部的鞭痕还渗着血,再不处理伤口,恐怕要出大问题。
    视线落在他那些鞭伤上,苏砚的眸色深了几分。
    流雨处理好一切,在屋外静静等着。
    并没有过多久,苏砚从里面将门打开。
    里面的长公子呼吸格外平稳,从门口能看到地上散开了两三圈绳索。
    早就等候着的大夫第一时间跑了进去,垫着白布为沉睡着苏阅诊脉。
    “等哥哥醒了,你送他出城,大夫和护卫都带上。”苏砚侧身和流雨交代,“走暗道,避开所有人。”
    “明白。”流雨提到了绑匪手上的标记,“大人,还有一些人提前离开了。”
    离重逢节还有一个时辰,届时大殿下会登上祭台为民祷告,苏砚不可在此久留。
    “找到他们。”苏砚朝前走,将手里的碎片布条随手掷在地上,“杀了。”
    “大人,那也许是……”
    “是三殿下的人。”苏砚回头露出侧脸,态度没有半分动摇,“所以,才要死无对证。”
    暗巷有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里。
    皇城的礼兵正赶往祭台,将庆典团团围住。
    从礼兵里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俊美男子,前后簇拥着大队人马,胸前象征节日的欢喜花。
    礼花在空中绽放,地面上一派欢欣景象。
    身后脚步接近,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人群的欢笑中并不起眼。
    “不该出现的人,还是早点处理了好。”
    苏砚并未回头,目光注视着祭台上的庆典:“不该出现?你在说什么。”
    “能动摇这一切的、更名正言顺的……”来人蛊惑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恕苏某愚钝。”苏砚意有所指,“不过……名正言顺这个词,想必殿下比我更在意。”
    黑暗中的人沉默了片刻,只嘲讽了一句。
    “苏从影,真没想到你会是个心软的人。”
    随后拂了拂衣袖,在第三轮祭舞开始时从人群里消失。
    苏砚在原地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悄无声息离开了庆典。
    ——
    苏阅醒了。
    从醒来以后,他就一个人都没看到。
    只有黑色的窗户,小小的一个,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
    所有的伤口都受到包扎,透着白布能闻到浓浓的药草味。
    这里是谁的地盘。
    苏阅揉了揉额角,试图把混乱的记忆理清楚。
    他明明还在宁文侯府准备一周后的诗会,一睁眼便身处离皇城一百里的小村落。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要命,上衣略有破损,周围一片狼藉,他呆坐在废墟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位大娘冲进来塞给他一些盘缠,只模糊地说他惹了什么恶霸,让他赶紧离开。
    他抱着盘缠一路回京,换了一匹快马两日就到了京城附近,过城门的时候被人骗了钱财,落进流民群里,稀里糊涂进了皇城。
    算算醒来后,也不过就两日多一夜的时间。
    是政敌,还是贪图钱财的亡命之徒,抑或者别有用心的阴谋者。
    苏阅向门外看去,十几步的距离。
    右腿刚落地,钻心的疼从小腿袭上来,头皮发麻,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伤处被敷了药他看不清楚,等到真正使出力气,才发现伤得厉害。
    他扶着墙往外走,落锁的大门从外面打开,进来两个穿着黑衣服的陌生侍女,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这两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抓着他的胳膊一架,腾空搬回了床。
    苏阅坐到了床上,眉梢愠怒:“你们是谁。”
    两位蒙面的侍女对视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苏阅防备地看着她们,她们已经收拾好屋内,推进来一辆轻巧的代步素舆。
    她们俩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身手稳健,轻而易举将苏阅扶了上去,又将他连人带车推进了一辆大马车。
    马车夫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女人,低着头蒙着面,看不清样貌。等苏阅上了马车,便立刻扬起马鞭。
    他沉下心来,面上不露破绽,实则悄悄透过马车的车帘缝隙向外看。
    这个方向是……出城?
    在苏阅几乎认识京都的每一处角落,不会认错。
    今夜重逢节,没有人会在意道路上多了几个行人和一辆马车。
    突然,苏阅在人群中隐隐看到了熟悉的侧脸。
    喧嚣华灯下,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举手投足间已有上位者的姿态,她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侍从说着什么话,无形间似乎比周围的人高出一筹。
    他攥紧了衣服,声音要从嗓子里喊出来,又冷静地生生咽回去。
    苏砚身边一定是有府兵的。
    苏阅环顾车厢,最后看向身下的素舆。
    哐当。
    流雨听到一声巨响,立刻掀开车帘。
    落魄的长公子摔在车厢里,额头磕红了一大块。
    她皱起眉头,吩咐手下去请随行大夫。
    随后一回头,长公子紧紧攥着一根从素舆上拆下来的木刺,刚好对准了她的喉咙。
    流雨勾起嘴角,即便那尖锐的木刺抵住了她的要害,仍旧不以为意。
    转瞬间却看到长公子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神,仿佛做了什么决定。
    他垂下眼眸,刹那间将木刺尖端移开,狠狠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
    “让开!”
    流雨:……
    坏了。
    ——
    避开庆典大礼,只做乱局看客。
    苏砚将一切尽收眼底,合上折扇,掩去眼底的寒意,准备离开祭台现场,不参与接下来的闹剧。
    今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老钱走在她身侧,听她交代今夜的行程。
    “回府以后落下门闩,记得今夜我回府后从未出去过。”
    老钱懂事地点头:“自然,家主大人受了惊吓,只在府中过节。”
    苏砚:“无须多言,只说无事即可。”
    自有人会去猜她故作坚强,她求之不得。
    老钱一头雾水,还是摇头晃脑应道:“明白了大人。”
    大人说的总是对的。
    他这么想着,思绪被远远的一声呼喊打乱。
    “阿砚!”
    苏砚抬起眸子,眼神一顿。
    熟悉又带着惊慌的声音,穿过大半个街道,周游了五年的光阴,又落进了她的世界里。
    苏砚恍惚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
    兄长背后升起了重逢节的礼花,他踩着光跌跌撞撞地向她飞奔过来。
    街道上的人个个朝着声源望过去。
    老钱啧了一声:“这下不好了。”
    他看向家主大人,神色未变的苏砚站在原地,只是静静伫立。
    竟似乎有些僵硬。
    苏阅远远地看到了妹妹,这几日的倒霉事情在心头一拥而上,深吸一口气大步冲过来。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行人,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两两靠近的刹那,苏砚伸出手,接住惊魂不定的兄长。
    冲击力被她悉数接下化解,她一步未退,稳稳地抱了个满怀。
    他这两天受了些惊吓,即使没说出来,仅凭一个拥抱,就能感受到他后怕到极致的心跳。
    家人的气息给了他一些安全感,又想起什么,苏阅要从她的怀抱里出来:“阿砚,有人在——”
    “我知道。”苏砚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冷。
    她的手按住苏阅的脑袋,温柔地强制他埋在她的颈间。
    “低头,府兵会解决。”
    隔着人海,她向流雨使了一个眼色。流雨压下斗笠,带着随行者驾着马车驶出街道。
    察觉到兄长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苏砚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
    人群中露出好几双不善的眼睛。
    苏砚的手揽住了兄长的后颈,眼神略带警告地扫视着晦暗处。
    一切的谋划从「本应该」被悉数打乱,在此刻,所有棋子需重新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