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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局底
    贺缺进来就先声夺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去,纵然还没见到他手里的证据,就这气势也让人信了八分。
    更别提姜弥瞬间跟上, 就算是真什么都没做,这夫妻俩紧锣密鼓、语速飞快,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虚。
    方才那个官员的眼神已然犹疑。
    “臣……”
    “说是炭有问题, 可不是拎着这东西过来便是真的。”
    薄奚尤淡声开口。
    他稍微向前走了几步, 语气是和姜弥如出一辙的轻缓。
    “想来侯爷也是清楚这个道理的吧?”
    而贺缺眼梢只是扫过他。
    年轻人扯了扯唇角, 然后漫不经心地拍手。
    “上来。”
    他扬声, “郡公说他要瞧一瞧证据,还不过来?”
    那嗓音实在讥诮。
    让姜弥不着痕迹地捏了一把指。
    她的本意是想要让这人别这么嚣张,贺缺瞧了她一眼, 不知道被什么取悦到, 眼底眉梢的柔软笑意枝头桃花一般压都压不住。
    拇指按在姜弥虎口,四指轻轻地摇了摇平川郡主冰凉的指,说不清是安抚还是撒娇。
    姜弥:……
    这人到底有多少精力,为什么这时候还能在指尖上兴风作浪?
    眼下虽说众人视线都在贺缺与游樵带上来的太医与证人那儿, 但姜弥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不用力根本没办法抽出来手。
    王八蛋。
    王八蛋也知晓这一点。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方才还扣紧姜弥指尖的手松了松, 在那人飞速挣脱之前从新扣住了女孩子纤瘦的腕骨。
    然后轻而缓地摩挲。
    似安抚。
    也似用指尖代替的吻。
    两双漂亮的手被黑色袍袖所掩盖。
    谁也不知道这一方没人瞧见的角落里有怎样的一点犹疑纠缠。
    好在那些人现在的注意力也确实没办法集中在此处。
    因为所有人都对这一场供词瞋目结舌。
    “是, 是侯爷所说的这般, 那炭焚烧的灰烬容易引发人的喘症, 并不是肺呛了烟, 且有吏部来的瞧了, 确实是最廉价易得的龙眼炭。”
    “不是全部的炭, 只是一两盆……但我们在花房寻出来的, 却全是这种。”
    “且场上帷幔、舞女的衣服料子, 也确实算不上好,才引发了这场走水。”
    薄奚尤听到龙眼炭的时候就已经转了头。
    他总是平静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崩裂,望向姜弥的眼神也带上了惊怒。
    ……姜弥故意的。
    这是姜弥设的局!
    他已经下令人都注意些,外面的炭都换了,若说有人有疏漏也不是没可能,但姜弥已经明显若此,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被挡住了。
    贺缺的手臂看不分明,约莫是和姜弥的贴在一处,直接向前一步,将披着黑袍的年轻娘子挡了个严实。
    “郡公瞧我们做甚?”
    贺缺眼皮微抬,和薄奚尤对上了视线。
    他的视线只是在薄奚尤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边跳过他往后瞧,而后恍然大悟一砸拳。
    “莫不是郡公和您这位下属想的一样,也觉得我们郡主因为个衣服纠结过多?”
    “但这是我的呀。”
    他笑盈盈地。
    “再怎么说也是我放浪,是我御前失仪……”
    “您们一群人冲她做甚么,冲我来呀。”
    薄奚尤回头的间隙,下面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所以那炭真的有问题。”
    “炭不用好的,帷幔衣服也不用好的……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
    “中饱私囊……”
    而皇帝此时才开口。
    “若是如此,薄奚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模一样的话。
    却终于换了人。
    姜弥这时候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这确实是她的手笔。
    姜弥的这一场局设了太久。
    从乌陶将两个人拉过去伪装西域商人就开始了。
    女孩子一开始确实不知乌陶有这等本事,但在当日和贺缺吵完架、闹到大半夜之后,她根本就没睡,跳下来写了信,请乌陶帮忙,将这个身份继续冒充下去。
    她有用处。
    姜弥不可能让薄奚尤顺顺利利办完这场宴会。
    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次借用这个身份。
    虽说彼时姜弥还没想好计策,但好在第二日夫妇二人出门探听消息,误打误撞得知了满覆舟的事情,听到账簿的时候,姜弥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做假帐。
    国库出资,户部掏腰包拨的钱,又是给太后筹备……
    再好不过的洗钱理由了。
    姜弥偷听的时候那般愤慨,不仅是在痛苦自己被算计,更恼怒的还有身为文人的恼怒。
    这些人念书,谁没被满覆舟教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现在他们还在“为万世开太平”,他自己却因为黄白物要算计到这地步?
    ……值得么?
    但姜弥已经不想听理由了。
    所以姜弥和贺缺那场将人下狱又前后折腾的局,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账簿。
    他们要查清楚账面流动。
    姜弥熬了几个大夜,摸清楚里面的门道之后,开始找破绽。
    她一方面拜托乌陶请人伪装身份,一方面仔细探查,终于找到了这群人最明显也最不容易被发觉的一个地方。
    菊花炭火。
    大半个秋日都烧着炭养菊花,这是何等大的开销?
    如若能减少这一部分,那剩下如何不能多周转!
    姜弥早早地盯好了这一点,也做好了他宴会会换好炭的准备,然后延续当日薄奚尤宴会整他的作风,留了一盆没换炭火的菊花。
    那舞女也是姜弥的人。
    龙眼炭确实容易迸出来火星是不假,但只有恰当的时机、故作不觉又足够巧妙的本事,才能将这些条件充分利用,发挥到最大,因而这一环决不可疏忽。
    假商人,真账簿,龙眼炭,下品布,歌舞伎。
    环环相扣。
    组成闭环。
    当然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贺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姜弥以为他被这层层叠叠、一多半是即兴发挥的计划震到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红润且薄的唇瘪了瘪,相当委屈地出了声。
    “所以咱俩第一天琴晚之后,我还在榻上纠结你会不会真要和离,害怕你会不会真的从此远离我,原来只有我一个人?”
    “好负心薄幸啊,昭昭。”
    姜弥差点被这人的关注重点气得背过气去。
    好在那人没真的就那晚到底是谁更在意的话题纠结。
    他只是捞起姜弥的手,在指尖轻轻亲了一口。
    很浅的一个吻。
    只是唇珠与指尖点水似的碰触。
    “放手去做吧。”
    他笑着说,“我在你身后。”
    ……我一直在你身后。
    贺缺和姜弥多年默契,即使是中间几次纠结于情愫,但配合一步都没停。
    声势浩大地讨伐,看起来是为了为心上人出气,实际上完成姜弥计划毫不含糊。
    几次和薄奚尤的人发生冲突,用一切权势压迫,潜移默化地逼着薄奚尤想要动心思、放快节奏。
    宫宴布好人手,联络了一切兵将,以最快速度找到了证据,又马不停蹄回来。
    他不能慢。
    因为有人在等他。
    薄奚尤心思玲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被这对夫妇联手坑了?
    他费尽心思的宴会,他好容易取得的一切,他……
    “但也不一定是郡公的错。”
    姜弥突然出声。
    这一次连贺缺都震惊地瞧了过来。
    昭昭怎么了?
    是这时候心软……这个不太可能,所以是什么?
    旁边的人也一头雾水。
    今天对着薄奚尤这一场,平川郡主和她的夫婿可谓出了主力,都到这时候了,这是什么意思?
    而表情最复杂的是薄奚尤。
    他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和缓的、护着他的腔调,以至于听到的第一瞬间竟然觉得鼻酸。
    因为过去姜弥也这么说。
    在曲江榜宴上,在那些纨绔子弟的聚会上,在开鉴门比试时那些人的故意刁难里。
    女孩子总是这样温温柔柔、不动声色将他挡在身后。
    她笑起来酥软明媚。
    如同春昼。
    “也不一定是郡公的问题。”
    薄奚尤思考过很久,思索过无数次无数种如何再利用姜弥的方法,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他只是没考虑过姜弥会真的回头。
    那个人就是那样啊。
    看起来温柔多情,实际上心硬如铁,从不为背叛者和不是同路的人而回头。
    但当姜弥真的开口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了当时贺缺与她和好时候的心情。
    因为异族人的指尖都在颤抖。
    ……所以阿弥,你为什么开口呢?
    但姜弥谁也没瞧。
    “您瞧,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这些都是诸位大人通力合作的结果,而且我们毕竟没见到账簿,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采买、谁推荐,又是谁主张的呢?”
    她轻声,“陛下,得彻查啊。”
    姜弥不觉得薄奚尤费尽心力办一次宴会是为了揽财。
    虽然他需要,但这风险实在太大,而且这人有点心高气傲,并不会贪墨这一笔。
    而从满覆舟的账簿、以及薄奚尤这时候也要记得给满覆舟请命来看,要钱的是哪个,已经可见一斑了。
    薄奚尤猛然抬起头。
    她不是在维护他。
    ……这是挑拨离间。
    姜弥这是在逼他亲自放弃招揽的这些人!
    账簿只要彻查,不管是这些官吏还是满覆舟,一个都逃不了,因为这一场宴会本就是他们用来洗钱做账的工具!
    本是各取所需才举荐的薄奚尤……
    现在出了事,薄奚尤会怎么做?
    贺缺冷眼旁观,心知肚明不止是这些人。
    姜弥逼薄奚尤牺牲满覆舟。
    只要薄奚尤承认,只要他想,这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虽说洗不白,却罪过不会很大。
    但满覆舟的手没洗干净,他逃不出去。
    姜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是想自己下狱。
    还是让他来?
    所有人都说姜弥温和。
    当然,她也确实温和。
    体贴周到、温存心软,什么重话都舍不得讲,共事者基本都受过她的恩惠,念书与官场几乎没人不夸她一句好。
    但也正因为如此。
    越体贴、越温存的人,戳人的伤口才越准越狠。
    她不冒犯,是因为清楚哪儿才是冒犯的地方。
    比如现在。
    披着黑袍的年轻娘子眉眼弯弯,眼眸清湛。
    看起来十足诚恳,每一个字却都是在往薄奚尤的命脉处扎刀。
    “郡公,您说呢?”
    你看,你是要放弃你汲汲营营了这么久的大好前程,放弃一心为了你、连我的命都可以算计的师父,还是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干脆扛下一切,放弃你自个儿,当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被人瞧不起,也出不了燕京的质子呢?
    ……我瞧着你。
    站在旁边的贺缺目睹了全程。
    然后他喉结滚了一下,老老实实把刚才还在摩挲女孩子腕骨的手指往下放了放,试图伪装成他没占便宜、在给姜弥暖手的假象。
    贺缺气姜弥这么久,头一次开始正儿八经地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欺负姜弥太狠了一点,以及他家乖乖是真的脾气很好,竟然没有出手整他。
    以及即使这样。
    贺缺痛心疾首地发觉这样心狠手辣的姜弥也很可爱。
    而且还有种不一样的可爱。
    尤其是披着他袍子的时候。
    贺缺没弄懂姜弥为什么将那衣服披上了,但不妨碍他从看见那一刻就开始心情好。
    现在尤其好。
    ……啊。
    好想亲她。
    【作者有话要说】
    你再等等,现在要是亲你也得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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