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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太阳西斜, 天边出现红澄澄的晚霞,荒芜的地面染上橘色,褪去几分萧条冷肃。
    明姝看了看天色, 再有半个时辰,天地间最后一丝光明便会消失, 正式进入黑夜。
    她不知道玄乐安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在夜间,魂体总比他们有优势。
    因此眼下要速战速决。
    推开碍事的宁灼, 明姝脸上浮现冷意,看向玄乐安,“灵山秘境中, 你是故意放出珠珠?”
    “你知道她记忆不全,以魂玉为饵,按照我贪财的性子,必定会帮她寻铁翠宗。”
    “但你又为何能确定,我一定能找到铁翠宗,一定会来到妖界, 来到此处见你?”
    玄乐安眉目笼上魔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幽幽叹息, “阿姐还是这么聪明,一猜就猜到是我故意引你来的。”
    他突然笑开了,魔气散去, 阴柔的面容灵动可爱,像撒娇一般,朝她俏皮一笑,“至于我为何会笃定阿姐会来, 当然是因为铁翠宗只在妖界有记载了。”
    “我早就将修真界关于铁翠宗的记载毁了,知道的人也杀了。”
    “阿姐只能到了妖界,才知道哦。”
    “我谋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早早见阿姐一面呢。”
    笑容越发明媚,眉眼却逐渐染上阴冷,双眸中的魔气浓重到将整个眼染成一片漆黑,魔气翻腾,他在颤动,因为激动的颤动,“不过阿姐竟没猜到全部。”
    “你棋差一招呢!”
    他似乎在说铁翠宗的事,又似是在说其他。
    明姝似懂非懂,决定干脆不想,转而看向不远处跪倒一片的半妖,自从玄乐安被召出,他们就恭恭敬敬地跪着,足足跪了一个多时辰,对毫无修为的他们来说,不亚于酷刑。
    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家伙,甚至撑不住,整个身体趴在地上,狼狈地将脸栽进坚硬的地面。
    明姝内心毫无波动,指着他们继续问玄乐安,“图谋神魂之力就罢了,为何要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玄乐安轻飘飘扫向石柱旁,看到了面目全非的尸体,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就说珠珠一个圆润可爱的小孩子,怎么能成那副鬼样子了……”
    他摊了摊手,“我可没让他们干这种事,献祭是当初我救他们的报酬,我早和他们祖先说好了,至于这种情况,大概是有些半妖想忘恩负义吧。”
    他语气加重,带上几分阴森,“阿姐可别说我做事狠毒,我救他们祖先时,他们可是跪在地上磕头,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呢。”
    “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承诺当了真,并让他们实现而已。”
    “真算起来,他们也不亏,不仅逃离了修真界,重获新生,还平稳地度过了下半生,有了子孙后代。”
    明姝默了默,这真相,听着着实可笑。
    好一会,她低低出声,“珠珠呢?你为何独独留下了她?”
    玄乐安眉目笼上几分愁绪,轻叹了口气,“她是我救的第二个半妖,我救下她时,她还是个婴孩,差一点就被妖兽吃掉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长大,将她看做半个女儿,怎么忍心看她完全消散,所以只吸取了她大半的神魂之力,削去她那些不好的记忆,将她带到身边。”
    “鬼域几百年的漫长时光,有她陪着,我也能熬下去。”
    “鬼域煎熬几百年,你引我到这里,真的只为见过一面?”
    明姝目光倏然锐利,周身浮起道道剑气,穿过层层魔气,射向玄乐安。
    他抬起袖子轻轻挥了挥,剑气散去,露出森森白牙,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见你,但不是见现在的你……”
    凝实的魂体裂开道道细缝,砰地一声炸开,魔气铺天盖地涌出,冲天而起,七根石柱剧烈地摇晃,无声地被魔气吞噬。
    天空被染成浓墨一般的黑,魔气翻滚沸腾,割裂空间,渐渐拉出一条巨门。
    -
    我叫明姝,从小被人遗弃,据捡到我的阿嬷说,她去医院看望丈夫,路过后街时隐约听到小孩哭声,循声打开垃圾桶时,看到了里面冻得浑身青紫的我,幸好那时是季春将夏,天已经有点热了,我才没被冻死。
    她说我看到她立刻就不哭了,咧开嘴朝她咿咿呀呀地笑。
    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都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而我全身干干净净,眼皮上下滚动,慢慢睁开眼看向她,乌黑的眼珠干净透亮,不带半分杂质。
    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烦扰都没有了,她的世界平静安宁下来。
    于是,她将我抱回去了。
    阿嬷的丈夫因公受了重伤,没等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就没了。
    阿嬷悲痛欲绝,好在她们还有个儿子,有个念想,她才勉强撑过去,可儿子子承父业,没过几年,儿子也没了。
    阿嬷彻底疯了,每天浑浑噩噩,有时忘了喂我,有时又像丈夫儿子都在一样,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勉强将我养到十岁,那一天她突然清醒了,我放学时,她已经做好了饭,仔仔细细地将过往讲给我听。
    下午我放学,刚到巷子口,就听到有人说我可怜,仔细一听,原来阿嬷死了。
    我彻底成了孤儿。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不是嘛,这对我没什么。
    我开始四处打工,因为年龄小,每次都得像狗一样,跪下求人家雇佣我,不过这也没关系,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我从小长得漂亮,渐渐长开了,更是时常被人骂狐狸精、生来就是勾引人……,很难听,但没关系,我当做听不到就好了。
    我越来越沉默,还故意留了长长的刘海,遮住脸,可这个世界变态多的要死,总有那些火眼金睛的变态,透过她厚厚的刘海,看穿她的美貌。
    你越躲,他越得寸进尺。
    于是我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大声的哭诉,将那些变态伪善的脸皮狠狠撕下来,暴露他们的真面目,再狠捞一笔,弥补自己。
    后来我将刘海了梳上去,露出漂亮的脸,故意招摇过市,吸引变态,然后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他们。
    美貌是我手中的利器,无往不利。
    因此大学期间,在我接连送了几位学长学弟进局子之后,没人再敢招惹我,我的恶名传播开来,毕业后也没人敢聘用我。
    我只能进入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公司,做着平淡枯燥的工作,拿着聊胜于无的工资,生活困苦拮据,但饿不死。
    每天最幸福的便是下班后,坐在饭桌前,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饭后再来块甜腻的蛋糕,感觉生活的苦都被冲淡了。
    可幸福的前提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菜市场,与菜市场大妈进行唇枪舌战,而后进行一番手脚上的博弈,抢夺先机,挑出菜里面的王者。
    大概是好事做太多了,被人怀恨在心。
    过马路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车,无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内心疯狂呐喊,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勇,每次都正面硬刚,而要学会背后阴人。
    意识恢复时,明姝最先感受到的是痛,手腕剧痛,像被人割烂了,而后是身体的极度虚弱、发冷,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阿姐……你醒了阿姐,你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小孩的抽噎声,接着脖子下绕过一条细弱的胳膊,小孩憋着气想将她扶起来,可力气太小了,刚将她拖离地面,一个泄气,噗通又将她摔在地上。
    那瞬间,明姝神智都涣散了,差点再死一遍。
    她缓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先开口阻止他,“别……别动我。”
    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满含惊喜的眼睛,“阿姐,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明姝没力气说话,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了。
    却见小孩慢慢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牙齿,眼中蒙上一层泪意,激动地颤抖,“阿姐,你醒了就好,我们终于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泪水涟涟,一滴滴滴在明姝脸上,她想开口安慰他,一滴眼泪突然砸在她眼皮上,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没发现他眼中露出的除了激动,还有赤裸裸的野心。
    缓了这么一会,明姝觉得力气恢复了一点,她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我没事。”
    小孩立刻扶她,两人努力之下,明姝成功坐了起来。
    她看向小孩,面黄肌瘦,小小一团跪在地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骨头,可那张小脸却是精致无比,让明姝一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脑袋沉重,关于眼前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记忆。
    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她的阿姐已经死了,她不是她的阿姐,可这么小的孩子,如果她不管,肯定会死的。
    占了人家的身体,替她好好照顾她的亲人,就像当年阿嬷养她一样,当做报酬了。
    她闭了闭眼,虚弱道,“阿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孩很聪明,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立刻解释,“阿姐你忘了,这个时间,我该去大皇兄宫里,让他打骂出气了,不然我们连每天的一个馒头都没得吃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回来,没见到阿姐,就来这里找你。”
    “我们以前经常偷偷出宫,来这里玩,这里是我们两人的小秘密。”
    “我以为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来了却发现阿姐你躺在这个奇怪的圈中,手腕流着血。”
    “我还以为阿姐你死了呢,还好你醒来了……”
    他抽噎了几下,小小声道,“再过几个时辰三皇姐二皇兄她们该过来了,她们都有母妃撑腰,外祖家都是魔界的大官,如果看不到我们,肯定会生气的。”
    “往常都是打骂一顿,生气了说不定要打死我们。”
    “阿姐,我不想死……”
    他低着头,声音恐惧中夹杂着不甘,“我想着活着,活着向他们报仇,将这些年阿姐受的折磨,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明姝心生同情,深吸口气,抬起虚软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阿姐会帮你的,帮你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环顾周围打量环境,没注意到小孩霎时亮起来的眼,似是不确定地追问,“阿姐,你真的会帮我吗?”
    “嗯嗯。”
    明姝敷衍地哼了两声,根本没注意到小孩的异常。
    周围是荒芜焦黑的土地,间或有漆黑的石头露出地面,崎岖不平,不远处是连绵耸立的巨石,形成包围状,将这里呈圆形包围起来。
    她坐在最中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奇怪的线条,腕间剧痛,皮肉被深深割开,有血冒出,还未滴落,就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落入那些线条中。
    焦黑的泥土被鲜血浸透,颜色更深了,落入的血珠像引起沸腾的最后一滴水珠,霎那间泥土咕噜噜鼓起,逐渐膨胀起来,形成一条条脉络一样的东西。
    脉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形成繁复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完整,散发出不详的光。
    看起来像什么禁忌阵法,结合小孩的话,能猜出两人的处境。
    这具身体之前大概是想献祭自己,召唤出什么东西,帮助两人改变眼前的处境,活下来。
    可惜放光了身体里的血,失败了。
    反而便宜了她。
    她命不该绝啊……
    这一世,她一定要学会苟,学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做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眼下怎么离开这里。
    明姝扭头看向小孩,“阿姐以前没用,只能用这条烂命帮你,可你也看到了,我失败了,还失去了所有记忆,只留下一口气。”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先回家,你将以前的事情都和阿姐说说,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小孩年龄不大,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听到此没有任何怀疑,乖顺地点了点头,扶着明姝,艰难地站起来。
    路途中,明姝知道了,眼前这个扶着自己的小孩是自己的弟弟,叫玄乐安,两人并不是亲生姐弟,他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捡的,他当时光溜溜地躺在魔宫偏僻的水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小小的婴儿浑身青紫,凉的吓人,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将人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了两个时辰,才将他救活。
    可自此他也留下了后遗症,明明都是原身母亲喂养长大,他的身体却很差,隔三差五就会病一场,命运多舛,原身母亲便给他起名安乐,寓意平安喜乐,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余生皆是喜悦快乐。
    而原身,玄明姝,本来想取明珠,掌上明珠之意,可没有修为、地位保护的明珠,只会引人觊觎,遂改为明姝,希望她成为像明珠一样美好的女子。
    而这具身体的母亲,本是魔宫一名普通的宫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人拦在长廊上欺负,恰巧碰上被外戚威胁,怒火滔天的魔王,于是被当做出气筒抓着发泄折磨了一番。
    奄奄一息活了下来,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魔王滥情花心,后宫嫔妃无数,膝下更是有五十多个儿女,一个小小宫侍而已,更连记都不记得了。
    她仍旧每天做着服侍人的活,而那些嫔妃却处处刁难她,日子愈发艰难,到了她出生时,她躺在破败的房间,耗尽精力生下她,身体破败,加之玄安乐身体不好,她经常到处求人,想尽办法给他买药治病,没几年就油尽灯枯,去世了。
    魔界以实力论尊卑,修为、地位、权利,没有血脉亲情,更没有怜惜同情。
    一个宫侍的女儿,哪怕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在一众出身高门的嫔妃中,没有半点依仗,只能沦为底层任人欺凌的存在。
    而她,玄明姝,和小可怜玄安乐,在一众皇子皇女的欺凌中艰难地活到了现在。
    听完这些的明姝,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惨字,惨,真是太惨了。
    由不得她再多想,仅存的一点力气用完了,眼前阵阵发黑,大量失血让身体发冷,全靠咬牙硬撑,才没将全身的重量,压到玄安乐身上。
    玄安乐也累坏了,呼呼喘着气,瘦小的身体颤颤巍巍,扒开宫墙边一处密集的杂草,露出堪堪能通过一人的洞口。
    他用力将明姝拖到洞口处,小脸憋的通红,深深呼出口气,然后一咬牙,将她向洞口推去。
    好一番折腾,成功将明姝拖出了洞口,明姝恢复了几分力气,玄安乐反而力竭了。
    他躺在地上,小脸没有半点血色,黄中发黑,像即将枯萎的树苗。
    明姝吓了一跳,赶忙爬起来去看他,“安乐安乐,你怎么了,哪来不舒服?”
    刚来就把人家弟弟累死了,明姝都不敢想,原身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玄安乐眼皮动了动,胸口有了起伏,声音小小,虚弱的几乎要听不到,“阿姐,我没事。”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是我拖累你了。”
    明姝赶忙安慰他,“怎么会,阿姐从来不觉得你是拖累,幸好有你陪着阿姐,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在魔宫中活不下去。”
    玄安乐一愣,突然睁开眼抱住了明姝,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吸着鼻子,“你真好啊,阿姐以前从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她只会抱着我哭,说那些人怎么欺负羞辱她……”
    忏悔、愧疚……连累自己和她一起被欺负。
    真懦弱、无用啊~
    明姝摸了摸怀中的脑袋,将他干枯的头发一点点顺好,“以后不会了,阿姐会保护你,不会再让那些人欺负你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破败的小院,这是原身的娘死去后,魔王赏赐下来的。
    她毕竟是魔王的女儿,一介皇女与下人住在一起,传出去丢的是魔王的面子,身边的宫侍禀告时,魔王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女儿,于是就让人随便选了个院子,让她搬进去,说起来就是魔王赏赐给第五十三皇女的,不引人诟病。
    院子在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宫墙,杂草丛生,甚至能听到藏匿其中的昆虫,熙熙索索的动静。
    两人一进院门,憋的最后一口气歇了,相继摔在地上。
    明姝歪头看了眼玄安乐,见他睁着双眼喘气,便放心了。
    魔界的天空灰蒙蒙的,光线昏暗、阴郁,没有太阳,没有白天,更没有黑夜。
    空气中漂浮着一缕缕的魔气,黑气缭绕飘动,像一条条游动的毒蛇。
    明姝抬起手,一缕魔气穿过她指缝间,她愣了下,盯着那缕魔气,生出疑惑,“安乐,我们不能修炼吗?”
    玄安乐喘了口气,小声道,“应该……能吧。”
    “没有人教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修炼。”
    一听这话,明姝来劲了,能修炼呢,以后岂不是能飞天遁地,想到此,她猛地一拍脑袋,一咕噜坐起来,怎么忘了,她可是赶上穿越大军了。
    她现在在魔界,那个仙侠剧里魔尊统治的魔界,与修真界是死敌,坏死做尽,危害苍生的魔界。
    她穿成了一个魔头……不,是坎坷弱小、受尽苦难的魔头小时候,按照仙侠剧的套路,她虽然惨,但天赋卓绝,小时候卧薪尝胆,努力修炼,等来日他修为高深,定能一统魔界。
    然后某日她无聊去修真界游玩,碰到一个古板但分外貌美的仙尊,两人经历一番虐恋情深的剧情,然后happy ending。
    好吧,扯远了,现在主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当务之急先学会修炼。
    没人教没关系,她闲暇时看过不少仙侠剧,阅遍此类小说,依葫芦画瓢,先闭眼感受魔气,然后尝试将它们吸进身体里。
    闭上眼睛,沉心静气,然后……
    再睁眼,仍是灰蒙蒙的天空,上方突然出现一张发黄的小脸,“阿姐,我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就陪你一起在院里,等你睡醒。”
    玄安乐笑的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纯真无邪。
    明姝一下生不起气了,睡了一觉,整个人没那么虚弱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粗糙的布料洗的发白,摸上去有些割手,弯腰想去拉他,玄安乐却一咕噜站起来,两只小手抓住她的手,整个身子偎依过来,“阿姐很开心,你没有扔下我。”
    心中暖意融融,这种久违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十岁那年,和清醒的阿嬷坐在饭桌前,听她絮絮叨叨说起以前说过无数遍的事,嘱咐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可惜没能持续太久,仅仅一下午的时间,暖意便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揉了揉他干枯的头发,没说什么。
    走进屋里,光秃秃的泥土墙壁,偌大的屋里只有一张方桌,细看发现那张方桌的一条腿断了一截,地面垒了个小土堆垫起来,旁边放着两张木凳。
    墙角处并排放着两张小床,上面各有一床干干净净的被子。
    明姝扭头看向外边,越过墙头,能看到远方辉煌的灯火,人影绰约,络绎不绝,难以想象,魔宫竟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
    她沉默了,十分怀疑,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个穷命?连穿越这种事,都是穿穷的!
    如果她穿成某个魔族大能的女儿……亦或者魔族高官权贵的女儿……再不济,穿个魔王不受宠的妃子也行,怎么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下场。
    算了,人不能太强求,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有命可活已经无比幸运了,不能再贪心。
    拉着玄安乐坐下,屁股刚挨着木凳的时候,凳子晃了晃,明姝整个人一晃,赶忙去看玄安乐,见他坐的安安稳稳,才敢慢慢把屁股坐实,木凳也争气,晃了好几下,竟然稳住了。
    她狠狠松了口气,不敢想象,如果在小屁孩面前摔个狗吃屎,她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
    四目相对,在明姝以为他猜到自己想什么了时,心中一个咯噔,玄安乐小手揪着袖子,呐呐道,“阿姐,你今天还没去大皇女的宫里……”
    “我去她宫……”
    话说到一半,立刻顿住,她陡然明白了。
    原来是今天还没去大皇女宫里,当牛做马,供那一群皇女欺辱嘲笑取乐。
    笑了笑,安抚他,“安乐不用担心,明天阿姐再去,到时候阿姐诚恳向她们赔罪,她们会原谅阿姐。”
    这具身体很瘦,身上疤痕嶙峋,却不似玄安乐那样营养不良,脸色不是蜡黄,甚至可以说是白皙,大概是原身毕竟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那群皇女再怎么欺凌打骂,表面上都要装的亲和善良,做出一副与妹妹和睦相处的情景。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但也能猜出,在皇女宫中,她们大概会施舍给她吃的,不至于让她每天啃馒头度日。
    而玄安乐……
    算了,她不是以前的明姝,以后会好好保护他。
    一声突兀的咕噜声响起,明姝尴尬地摸了摸肚子,想问问有没有吃的,屁股底下的木凳晃了晃,颤颤巍巍,有种要倒下的感觉,她再也问不出口了。
    玄安乐顺着声音看过来,忽的站起来跑向床边,爬上去摸进被子里,摸索了一挥,摸出了什么东西,快速爬下来,举着那东西,朝明姝跑过来。
    “阿姐,馒头,今天的馒头,我留了你的。”
    原来是一个馒头,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明姝看到了,视线却被他小脸上的笑吸引,干净得不掺杂丝毫杂志,仅仅只为有一个馒头,能为他的阿姐果腹而高兴。
    明姝定定看着,目光在他蜡黄的小脸掠过,接过馒头,麦谷的香气扑入鼻中,她瞬间胃口大开,准备狠狠咬一口。
    小院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倒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一股带着凶煞之气的魔气,穿过尘土,打在明姝手上的馒头,在她没反应过来时,砰地一声炸开,馒头的碎屑扑了她满脸,麦香气弥散,浓郁了片刻立刻散的一干二净。
    “小贱奴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本皇女吃东西。”
    大皇女带着一连串的小跟班,踩着倒下的木门,嫌弃地看了眼泥土地面,不愿再往前一步。
    她脚下是魔宫最新做出的白靴,用妖族白狐一族最柔软的腹毛做成,镶嵌的珍珠是百年蚌精孕育而成,绣线取自千年蚕丝,染上各色,耗费半年才得此一双。
    她才不愿意为了个贱奴脏了自己珍爱的鞋子。
    大皇女低头看了眼鞋子,立即便有狗腿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四皇女站出来,双手叉腰,怒斥明姝,“小贱奴,还坐着干什么,没看到大皇女过来了,还不赶紧过来赔罪。”
    说着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贱奴住的地方,果然难以入眼,不过也符合你的身份,就是委屈了大公主。”
    “大皇女金尊玉贵,可不是你这等贱奴能比的,今天屈尊降贵来你这里,是莫大的荣幸,还不赶紧过来跪着迎接。”
    明姝站起来,玄安乐神情恍然,夹杂着恐惧,他搓着小手,眼看要跪下,刚巧被她走上前挡在身后,背手拉住他,推了推,示意他躲起来。
    玄安乐没动,被她用大力退了一下,咬着唇跑进里面,钻进了床底。
    屋里很小,一眼到底,玄安乐的动作大皇女等人都看到了,却没人在意,毕竟她们今天的目标是明姝。
    明姝看了看大皇女一群人,深吸口气,干脆利落地跪下了,“小院粗陋,没想到大皇女竟能亲自过来,小人向您赔罪……”
    大皇女伸出脚,精致的白靴从裙下探出,她满意地点点头,表情缓和,再看明姝也顺眼了不少。
    “嗯,今天倒是会说话了,本皇女听着很顺耳,就饶了你这一次。”
    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见此,身后的五皇女着急了,她上前凑近大皇女,恶狠狠地瞪着明姝,“大皇姐,这小贱奴一定是装的,你忘了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了吗?哪次见了你不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不过是邀亲姐妹一起说说话,她这幅做派,显得你是什么恶人似的。”
    “今天突然大变样,肯定不怀好意。”
    大皇女斜眼看过去,翘起纤细的尾指,轻轻一弹,一道魔气射向明姝。
    明姝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道魔气破开阻碍,钻进去。
    胸口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噗嗤吐出口血,倒在了地上,泥土地面透出彻骨的凉意,却都不如心口的冷来的剧烈。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大皇女的声音响起,“没有修为的废物,能做什么,五皇妹太过忧虑了。”
    “不过,小贱奴今天没来向本皇女请安,有一就有二,不能轻饶她,皇妹有什么想法?”
    接着是五皇女带着喜悦的声音,“听说毗邻妖界的城池,城主叛了变,父王正打算募集魔卫,让人去剿灭叛军呢。”
    “如果由皇族带队,岂不是更能显出父王的仁慈,对魔界子民这番拳拳爱护之心,定能振奋军心。”
    “皇妹说的有道理。”
    大皇女似是无意看了眼明姝,“如果此战能大捷,回来父王定会予她丰功厚利,到时五十三皇妹一朝翻身,再也不用住这种破院子,和小崽子啃馒头了。”
    再次有意识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沾满泪水的小脸,啪嗒一滴泪水落在眼角,顺着皮肤滑入鬓间,带来一股痒意。
    “我没事。”
    抬手碰了碰鬓角,转而摸上他的小脸,抹去脸颊的泪珠。
    “大公主不是要杀我,她在帮我。”
    搓了搓指尖,冒出一缕黑色的魔气,“我能修炼了。”
    “毕竟魔王不会允许一个毫无修为的公主,带兵剿灭叛乱。”
    玄安乐突然破涕为笑,小手拽住她的手指,表情激动又隐忍,“阿姐,大公主是不是要你替她去死?”
    “大王兄是他的继承人,父王舍不得他死,有意让大公主带兵亲征,大公主将你当做替死鬼,让你去?”
    明姝以为他担心自己,拍拍他的头,安慰道,“我也不一定会死,不,我肯定不会死……”
    能穿越再活一次,这种滔天的运气,她不信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安乐,你要想啊,我们待在魔宫中,只能一直受那群公主皇子们的欺辱,这是唯一的机会,能改变现状,改变你我命运的机会。”
    “相信阿姐,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玄安乐没有哭了,他定定盯着明姝,好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我相信阿姐。”
    明姝咧嘴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不去能怎么办呢,去了还有机会摆脱现状,不去,以后真的会很惨,会被他们欺负死……”
    而且一个胆小懦弱,连半点孺慕之情都没有的女儿,魔王怎么可能会管,甚至可能还巴不得她早点死呢。
    这处境,真惨啊……
    明姝同情了自己一秒秒,然后起身牵住玄安乐的小手,将他按到床上躺下。
    “你好好睡一觉,等睡醒,送阿姐出征。”
    明姝在她隔壁的床上盘腿坐下,她虽然能修炼了,但还不知道怎么修炼,需要探索探索,积攒些修为,真到了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的可能。
    玄安乐看着她,露出乖巧的笑容,“听阿姐的。”
    闭上眼睛,真的睡觉了。
    明姝闭上眼睛,开始感受魔气,尝试着吸收魔气,没注意到,玄安乐又睁开了眼睛,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她,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莫名有些渗人。
    魔界没有白天黑色之分,天空笼罩着一层魔气,薄了又浓,浓了又薄,魔王身边的近侍来了小院,臂弯中托着魔王亲笔书写的旨意。
    他身后跟着一群宫侍,手上托着精衣法宝,琳琅满目。
    近侍踩过倒塌的门板,踩上地面的泥土,面不改色走到屋门口,对破烂的窗纸视而不见,轻轻敲了敲门,“五十三殿下,您起了吗?王已经允了您的请求,答应由你代表魔界王族,出兵讨伐叛军。”
    “您的这番孝心,让王十分感动,特意嘱奴去魔宫宝库,给您精挑细选了赏赐。”
    近侍又敲了敲门,急促了几分,正要再催促,门忽然打开了。
    “劳烦大人了。”
    “我听闻边境叛乱的事,一直替父王忧心,担心父王顾忌我的安全,不让我代君出征,所以昨夜睡的晚了些,刚刚才被大人的敲门声喊醒。”
    “差点误了时辰,多亏有大人在。”
    近侍脸色立刻缓和了,退开让出后面的宫人,“五十三殿下客气了。
    “这些都是王给你的赏赐。”
    说着,向屋里瞟了下,看了眼揉着眼睛的玄安乐,“殿下放心,你在边境为魔界的和平而战,后方这魔宫之中,有王在,绝不会有人敢抢夺你的东西。”
    明姝顺着近侍的视线,瞅了下玄安乐,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劳烦大人费心了。”
    “小事……”
    近侍话锋一转,“边境战事紧急,需要殿下您即刻出发,您看……”
    “好说好说。”
    明姝大手一挥,让宫侍将赏赐送进屋里,宫侍十分有眼色,桌子放满了,挨着空墙边逐一整整齐齐放下。
    “大人等我一刻钟,我收拾几件衣服,立刻就随你出发。”
    近侍满意地点了点头,贴心地给她关上门。
    屋里,明姝向玄安乐招了招手,“快过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吗?”
    手上已经挑起了托盘里的衣服,魔王虽然对她这个女儿不咸不淡,但不至于在这上面故意苛待,因此送来的衣服,都是具有防御功能的法宝,装饰精美,价值连城。
    她挑了几件顺眼的,挑了一枚精美的储物袋,将东西塞进去,印上自己的魔气印记,挂在腰间。
    玄安乐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动作,反而自己没动什么东西。
    明姝挪过身,抓着他的肩膀将人也挪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低下头,下一瞬,却被下巴处的纤细手指勾起,“安乐,我不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自己,魔王身边的那个近侍说了,没人敢觊觎我的东西。”
    “这些赏赐的东西都是你的,没人再敢欺负你,从你手中抢夺东西。”
    “你以后会过得真好。”
    “当然,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凯旋而归,你能活得更好,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地位、权势……”
    随着这些话的说出,明姝看到他眼中眸色幽暗下来,出现了赤裸裸的野心。
    十来岁的小孩,在现代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而在这魔宫中,十年如一日的羞辱、打骂,磋磨掉了他的天真,让他向往起权势、地位,渴望起了做那高高在上的施暴者。
    明姝摸着他的小脸,指腹下粗糙的手感,让她生不出任何责怪的心思。
    这又何尝不是种反抗。
    “当然,如果我死在了战场上,你当从未有过我这个人。”
    “你知道的,我不是你阿姐,你的阿姐早就死在了假山群中的献祭阵法中。”
    玄安乐扒开她的手,低头沉默。
    明姝站起身,手掌按上他的脑袋,打入一道魔气“好了,我要走了。”
    “希望后会有期。”
    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小小声,“阿姐,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