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婉瞠目,爬起身来再细看,才发现纪家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两张门神画像。
在昏暗里,隐约能辨认出来,是神荼跟郁垒,怒目威严。
宁婉浑身更冷,看向大门里灯光透出的地方。
纪家知道了纪宁宁被附身的事,这两张门神像,是用来防她的。
她进不去了。
几个呼吸心念电转,宁婉伸手摁住睡前贴身放置符咒的位置,“清风爷爷,帮帮我!”
她没有时间了,霍爸爸等不起!
许是执念太盛,竟真有一股力量从她摁着的地方迸开,迅速蔓延至她全身。
宁婉咬牙,再次往纪家大门冲。
一道门的厚度,她像是在穿越遥遥雪山。
强劲风雪从前方打来,不断想把她逼退。
胸腔被劲风冲撞挤压,闷得似要爆炸开来。
宁婉一步一步,往前抵着走。
直到风雪骤消,要炸开的胸口一松,她踉跄跌进院子,又飞快爬起冲进屋。
一秒不敢耽搁,寻找纪宁宁。
也不用她费心找,纪宁宁就在客厅,坐在华贵的欧风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抱枕,神色惶惶不安。
纪年也在,穿着家居服,趿着拖鞋,坐在沙发另一边看报纸。
外头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全然不知的平静泰然。
宁婉没有时间分析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趁着身上那股迸发的力量还没散尽,一头扎到纪宁宁身上。
没有被弹走,没有阻碍,顺利无比。
宁婉眼底又一瞬涌上热意,最关键的时刻,清风爷爷帮她的忙了。
眨去那股热意,宁婉站起身,全不废话,“纪伯伯,去帮霍爸爸,求你,霍爸爸还有救!”
纪年抬头,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又是你!”
“救救霍爸爸,求你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不会打扰你们!”
纪年冷笑,将两手揣进裤兜里,一动不动。
没有半点要出去救人的意思。
这种面上不显,却刻在骨子里的冷漠,让人齿寒。
两人僵持般对视。
宁婉翻出右手,对上细长脖颈,手里赫然握着原本放在茶几果盘旁的水果刀。
她眼神同样冰冷,刀尖几乎扎进皮肤,“现在就去,否则,你女儿跟着一块死。”
“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我还是能附身,你没那么容易把我赶走的,除非我自己走。”
“你要赌一赌吗?”
附身时纪宁宁身体受的伤,会全部转移到她现实的身体,这是附身的反噬。
宁婉拼着纪年不知道这一点,以此跟他谈条件。
这是她仅剩的办法了。
霍爸爸等不起,霍青城不能再失去。
纪年这下彻底变了脸色,眼睛阴沉,他指着宁婉,“好,很好!我女儿要是出什么差错,我不会放过霍青城!”
他拿鬼没办法,但是这个鬼的软肋显然是霍青城。
他对付不了这个鬼,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撂下狠话,纪年抓过茶几下医药箱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报警,报110。
他有再多手段,现在也用不上,女儿的命在别人手里,由不得他不低头妥协。
等他出了门,宁婉右手就开始控制不住痉挛,手里握着的刀子当啷落地。
宁婉抿唇,握住右手如被烈火灼烧的手腕,稳住几番要被震出去的魂体,追了出去。
纪宁宁手腕上的佛珠,脖子上的桃木狗牙,都散着驱邪的玄力。
要把她这个入侵者赶走。
可她还没看到霍爸爸被救下来,走不得,只能尽力跟那股玄力对抗。
换来魂体更严重的伤。
纪年黑着脸,按着后方女孩指示直接往霍老二家跑,沿途还敲了许老二家的门,喊人出来帮忙。
霍老二家里的灯光已经熄了,好像对外头的事毫无所觉。
没了那点光线,门前更加漆黑。
走近了,只能闻到浓郁血腥味。
纪年打开手机电筒照明,看清了前方景象。
纵然有阅历有城府,还是被看到的一幕吓得呼吸微滞。
男人倒在血泊中,身上穿着件短袖浅色睡衣,使得腹部大片的红更显眼,也更让人触目惊心。
他胸腔已经几乎不见起伏。
这时候女儿的命跟霍瘸子的命挂钩,纪年不敢耽误,拿出药箱先做简单止血。
他能做的其实也不多,只能靠点常识,尽量帮霍瘸子多吊一会活气,至少坚持到救护车到来。
至于能不能活下这条命,只能看运气。
第62章
救护车来得很快。
为了保证霍爸爸后续顺利治疗,纪年不得不跟车去医院,帮忙付账。
夜色下原本安静的巷子,一瞬热闹。
宁婉撑着力气走出那条岔巷,实在没有力气支撑了,跌坐在路口。
她环视周围,只觉莫大的荒唐。
四周各家各户原本熄灭的灯光,在霍爸爸被带走后亮起了。
将昏暗的巷子也映照得半亮。
垂死的人求救时,到处安静无声。
现在,整条巷子却充斥嘈杂,满是夸张的惊呼跟热议。
宁婉讽刺得,笑出眼泪。
医护人员把霍爸爸抬上担架时,气得骂出声来——
“伤者腹部的刀伤不算深,根本不致命,你们到底拖了多久才来帮忙,血都快流光了!”
“要是再晚一点点,等不到我们来人就得断气!”
当初的霍爸爸,原来死于失血过多。
而这巷子里,每一个视而不见的人,都是杀死他的凶手。
以前她不知道真相,也曾把那个叫霍青城的人视为穷凶极恶的凶犯,对他害怕不已。
现在她终于懂了。
为什么霍青城会选在人生如日中天的时候,用那样的方式,给铜鼓巷、给自己书写惨烈结局。
因为他一直被困在八月二十六号,被困在爸爸死亡这一天。
余生,没有走出来过。
他走不出去,也熬不下去。
所以最终,他与铜鼓巷的冷血做了了结。
也给自己的人生做了终结。
他恨的不止是铜鼓巷,还有他自己。
他恨那一天,自己为什么不在。
前方有慌乱脚步声跑来。
宁婉听到了秦翰怒骂的声音。
“……家里被翻得一团乱,电话线也被扯断了!伯父又没有手机!他自己根本就没办法报警,x他妈的!”
宁婉抬头,看到了飞快朝她跑来的少年。
昏黄氤氲的光线里,他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黑得吓人。
停在她三步开外。
她第一次听到他声线不稳,“……宁宁?”
她朝他扯开大大的笑脸,“霍青城,别怕,霍伯伯得救了,救护车来得很及时。”
“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好起来的。”
“你快去医院!”
“你——”少年朝她两步。
宁婉,“快去,别磨蹭了,那边要紧!我没事,就是有点被吓着,我歇会就好。秦翰的摩托也不能载两个人,我留在家里等好消息!”
霍青城唇角抿的很紧。
没有停下靠近的步子,俯身,把女孩一把抱起。
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整个人虚弱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掉。
他怎么能放心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纪家就在前面,他把她抱回去就马上赶去医院。
秦翰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纪宁宁跟阿城之间真真是莫名其妙,古怪又诡异。
平时见到对方,都是目不斜视当对方空气的。
尤其阿城,他差不多一年没听他当着纪宁宁的面喊她名字了。
好像完全不记去年纪宁宁帮他忙的人情。
现在又说抱就抱,喊宁宁的语气熟稔得让他起鸡皮疙瘩。
搞什么呢这俩?
不过眼下霍伯父的事更要紧,回头他再私底下问阿城,八个卦。
“霍青城!”宁婉被吓了一大跳,急忙挣扎落地。
耳根子发烫。
她不习惯这样太过亲昵的接触。
而且这是纪宁宁的身体,她也不想害小姑娘被人说闲话。
“你、你快去医院,我自己回去。”脚落地,宁婉不自在的两手抵在霍青城胸膛,推他走人,“快去呀——”
她于抬头的瞬间,再次变了脸色。
上方有黑影直直砸下来!冲着霍青城脑袋!
宁婉甚至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用力先把霍青城推开。
施力使得她身子往前倾。
砰地声响震得人心脏狂跳。
“唔!”宁婉感觉到头上剧痛,身体无法自控软倒。
“草!”
“宁宁——!”
眼前,是少年目眦欲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