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片刻功夫,男孩脖子上又多了几道挠痕,露在袖子外的细瘦手臂多了交错的、被棍子殴出的大条红肿。
    衣领也被人撕扯得歪到一边。
    志伟妈指着他的鼻子叫骂,“我家志伟鼻子差点被打断了,回到家糊了满脸血!这事你跟你爸要是没个交代,老娘跟你家没完!赔钱!”
    “还有我家阿豪!”
    许老二棍子举起,又要往男孩身上打,“狗娘养的,敢朝他脑袋拍砖?老子告诉你,我儿子以后伤一根手指头,老子统统算到你头上,我饶不了你!跟你爸那个窝囊废老子也有账要算!”
    一直沉默承受的男孩,眼睛一下抬起。
    看他这模样,宁婉莫名知道,小兽要龇牙了。
    飞快挤过去,宁婉反身挡在男孩面前,“不是这样的!是他们先一块欺负人,撕人作业扔他的课本,我都看见了!”
    童稚清亮嗓音从宁婉嘴里说出,这种时候她根本顾不上别扭,只觉得庆幸。
    说话终于能让人听见了。
    只是她不知道男孩的名字,一番话说出来,只能用“他”代替。
    她指着站在后头神情闪缩的熊孩子,“在堆垃圾的巷子里,明明是他们欺负人,你们当家长的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上门打人呢!”
    李志伟跟许豪是一群熊孩子里领头的,这时候被指着鼻子道破,恼红了脸,“纪宁宁,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我就是看见了!以多欺少打输了还回家告状,你们好意思吗!”
    宁婉尤其记得李志伟,“人家考得好你就撕人家作业,带人合伙欺负人,学校老师这样教你的?你走路上摔跤了是不是还得怪路不平地太硬啊?”
    “……纪宁宁!”李志伟差点被气歪鼻子,“你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你是不是有病?你以前远远见着霍青城这个野崽就吐口水,今天怎么反过来帮他说话,你发什么神经!”
    “??”宁婉嘴巴卡壳,眼睛蓦地瞪圆,脑袋上像有炸雷轰隆一声,把她炸得魂飞五里,“你说、什么?”
    许老二的棍子堪堪停在半空,要不是收力及时,差点落到小女孩身上。
    他皱眉不耐,伸手把女孩拨拉开,“宁宁,这是我们几家的事情,你个小姑娘懂什么,让开!今天老子非要他跪下来磕头认错不可!”
    志伟妈也跟着把她往旁边扯,语气里是热络跟不易察觉的讨好。
    “诶唷宁宁,你怎么冷不丁的冲出来?这事不是你小孩子该管的,霍青城这野崽子小小年纪就狼得很,以后长大了出到社会一准是个打靶鬼!你跟他凑什么近乎!回头你爸妈知道了不得气死!”
    “宁宁!”院门口的中年女人还是走了进来,冷着一张脸,进来时只用眼尾扫了扫在场的人,也不打招呼,拉了宁婉就转身走人。
    姿态透着高傲。
    “赶紧回家!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也不怕弄脏了你的新裙子。”
    宁婉还处在呆滞中,脑子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嗡的,不停有人在说话。
    但是说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了,只有三个字在她脑海里不停滚动:
    霍青城……霍青城?!霍青城!
    被女人拉着走出院子,宁婉稍稍回了点神,不死心的极力扭头,去看门口一角贴着的小门牌。
    晚上光线昏暗,只有天上几颗星子黯淡闪烁。
    她愣是凭眼力给辨认出来了:铜鼓巷,189号。
    “……”宁婉一屁股跌坐地上。
    ……
    宁婉被吓醒了。
    第一反应屁股疼。
    第二反应就是开灯找笔。
    她要在霍青城脸上画个大王八。
    不知不觉睡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头天色已经黑了。
    敲敲脑壳,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果然一睡醒就又不记得。
    但是屁股上的疼是真真切切的。
    每次做梦醒过来身体都会受伤,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宁婉冷着脸从沙发起身,准备开灯报复霍青城。
    她现在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怕那个死鬼了!
    往客厅灯开关摸去,手指刚碰到开关还没来得及按下,就有声音往屋里传来。
    隐隐约约,但是当中有道声音她熟悉得很。
    宁婉顿住,停下动作,呆了好一片刻。
    声音是从她家大门口传进来的。
    “我叫你回去,你听见没有!别在这里遭人闲话!”
    是李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恼跟着急。
    回应她的,是一道男人声线,清越低沉,“妈,你先回去,我就在这里等着。”
    李彩气急。
    “你在这里等也没用,我说了宁婉不在家!你没看到她家没亮灯?脾气怎么那么拗呢!左邻右舍的看到了怎么想!”
    “为了个宁婉,连公司的聚会都不参加,要不是香云给我打电话,我还蒙在鼓里!”
    “你出国的这几年她都没跟你联系,你就没想想是为什么?”
    “宁婉早就不是从前的宁婉了!她家当年欠的一屁股债你以为她是怎么还的?就是仗着年轻漂亮——”
    “够了!”男人沉声打断,沉默好一会才又开口,妥协。
    “我跟你回去。”
    “妈,宁叔叔跟阿姨帮过我们很多,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他们的是非。”
    “还有,宁宁不是那样的人。”
    伴随远去的脚步声,门外争执的人离开。
    宁婉低着头,静静站在黑暗中。
    良久,慢吞吞坐回沙发上。
    “又让你看到笑话了。”
    “你一个鬼,真八卦。”
    霍青城那样的人,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是个八卦的鬼。
    她只是突然想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
    屋里没开灯,便显得窗外的光特别亮。
    光影绰绰,斑驳交织在宁婉脸上。
    她低下头抠指甲。
    她没做过那些事。
    她给沈既白写过信。
    只是从来没有回音。
    第7章
    中午饭堂。
    乔若棠给好友打了糖醋排骨,看她精神恹恹眼底青黑,又给她买了杯咖啡。
    “又做梦了?”
    宁婉两手把想要打架的眼皮子撑开,“后半夜没睡。”
    “……你这样怎么行,打算以后都不睡觉了?因噎废食?”
    “撑不住了就睡。”
    “叫你上我家住你不听,你哥也不管你!”乔若棠愤愤,拿出手机找头像,准备喷人,“怎么当哥哥的,一天天不着家,不骂他一顿我不爽!”
    宁婉莞尔,摁住她打字的动作,“没有不管我,我哥昨晚给我发了红包。”
    乔若棠立刻收手机,“多少?”
    “两千。”
    “问问你哥还缺妹妹不?”
    两人几句话,又相互抵头傻兮兮闷笑。
    宁婉心里发暖。
    身边时时有好朋友陪伴,哥哥虽然忙,但是也从不会不管她。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她。
    她其实,也是很幸福的。
    “我昨晚回去以后,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问了个遍,听她们说南郊问天山十方道观里有个老道士驱邪辟祟特别厉害。”
    乔若棠挖了一大勺饭塞嘴里,嚼嚼嚼,“周末我们去问天山,我就不信了,人还斗不过鬼?”
    宁婉没把这话放心上,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得道玄士。
    但是也没拂好友好意,“靠谱吗?”
    “要是不靠谱,今年过年我就不给七大姑八大姨送礼!”
    “噗嗤!”
    今天周三,离周末还有两天。
    宁婉既然被委派了撰稿任务,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干。
    资料还得查。
    网上能搜到的真实资料有限,宁婉咬咬牙,去了一趟旧城区,铜鼓巷。
    铜鼓巷外人满为患。
    事情刚刚过去一周,警戒线还没拆除,但是架不住全国各地奔来的媒体太多,把巷子外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步一摄像,五步一话筒。
    整个城中村遍布长枪短炮,到处是博主up主记者的真相剖析、声讨。
    而出事的铜鼓巷,从警戒线外看去,入眼到处是花圈、白幡。
    空气里充斥纸钱燃烧后的味道,浓得呛人。
    蔓延出来的氛围,让人无端感觉发寒发冷,心头沉重。
    采访异常艰难。
    城中村大多人家大门紧闭,拒绝采访。
    被记者们堵住了,也多数对这件事情三缄其口,神情里隐有忌惮。
    宁婉在城中村走了半天,只从两个人嘴里听到点有用信息。
    一个是冲出铜鼓巷给围在外头的记者泼潲水的老妇人。
    把一桶潲水泼完,老妇人扔了桶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疯疯癫癫的叫骂。
    “我早说过那是个打靶鬼!祸害,祸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