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张是南城十三中09届初三6班毕业大合照。
镜头下师生人人笑颜灿烂,唯独最后一排最右角的单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在这张照片里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学生都是紧挨着站,只有他跟旁边的人中间空出了半臂的距离,也印证了这一点。
像是不合群,更像是被排斥在外。
想到家里躺着的报纸,再看眼前这张纸,宁婉沮丧垮肩。
这下好了,要好一段日子纠缠不清了。
……
中午下班,宁婉收拾好工作台上散落的资料,起身去报社饭堂。
刚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就落下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
“宁小婉,听说你接了霍青城的稿子!”
宁婉瞥她,不想说话。
乔若棠两手越过饭桌,揪住她脸颊两边软肉捏啊捏,“瞧瞧这小脸皱的。别愁,大不了姐帮你!”
这种豪言壮志,宁婉就听听,慢吞吞的,毫不留情打击,“乔棠棠,你跟我一样,是报社新人,菜鸟编辑。”
乔若棠登时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但不记仇。
两人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同事三个月。
一块进的今日报社,只是分在不同部门。
关系亲密,说是家人也不为过。
打好饭,开吃的当口,乔若棠抬头瞟对面安静吃饭的人一眼,清清嗓子,“婉婉,你看校友群了吗?这周末他们要办个聚会……”
顿了下,“沈既白回来了,他跟你联系了吗?”
宁婉愣住,嘴里的饭失了些味道。
这几天被怪事缠身,她整天心神不宁的,根本没时间关注校友群。
原来沈既白……回来了吗。
“宁宁?”
“宁宁?”
压下突然纷乱的心绪,宁婉抬头,生硬转移话题,“棠棠,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说!”
随口胡扯个转移话题的借口,一时间宁婉哪里说得出什么正经事来。
情急下,宁婉只能硬着头皮,“我可能见鬼了。”
对面,乔若棠坐直了身子,听好友把最近的事情详说一遍后,面无表情。
“见鬼?鬼压床?被鬼揍?六天了?”
“怎么着,大佬鬼还赶头七啊?”
“我把你说的话录下来,你要不亲自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宁婉,“……”
宁婉,“头七什么的说出来不太礼貌,小心你也被缠上,换个词。”
乔若棠白眼一翻,掏出手机,在对话列表翻出某人头像,噼里啪啦几个字打过去:
【你妹疯了,带她去看病。】
对话框里很快跳出回复。
宁婉探头看了眼。
对方甩过来一个地址。
【南山医院六楼精神科601诊室,找老莫。】
【自费。】
宁婉,乔若棠,“……”
“你哥真无情。”
“谁说不是呢?”
两个菜鸟编辑四目相对,齐齐叹气。
言归正传。
乔若棠敛了玩笑表情,正色下来。
认识宁小婉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性子乔若棠一清二楚,就不是会随口胡诌的人。
“你说真的?”
宁婉蔫巴巴,拨开额上刘海,露出小鼓包。
要不是饭堂人多不方便,她还想把裤子撩起来,展示一下膝盖上的伤。
乔若棠其实不相信鬼神论,但是她相信宁婉。
当即从凳子上起身,拉着宁婉就走,“去找你们老妖、主编,把稿子的任务拒了,今天晚上就搬到我那儿住!”
好友说风就是雨的性子,让宁婉哭笑不得,忙把她拽回来。
打工人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好说歹说,才把要暴走的好友给安抚下来,宁婉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需要安慰,还是好友需要安慰。
整一出啼笑皆非。
直到晚上下班,乔若棠还记着见鬼这档子事,先一步在报社门口等宁婉,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头碎碎念。
“真不去我那住?”
“不去,别把我看得那么胆小。要是换个人,胆子早被吓破了,我还能好好的来上班呢。”
“那我去你那住,老娘亲眼看看大佬鬼怎么搞鬼,我要他有来无回!”
宁婉的回应是背包抡她屁股上,赶人,“我有洁癖,不惯跟人睡。”
她其实担心会连累棠棠。
鬼神这种东西,以前她也不信。
可是真遇上的时候,又由不得不信。
她也不可能因为目前还暂时停留在“怀疑”上的事情,连自己家都不回了。
小电驴一骑绝尘汇入车流,把跳脚闺蜜甩在身后。
天水公寓离报社不算远,十五分钟路程。
位置在南城大学城后头,是个老旧小区,灰白楼墙痕迹斑驳,一看就知道有了年头。
把小电驴锁在小区车棚充电,宁婉拿着背包往自己住的楼栋走。
车棚不远的相思树下,一群小区老人聚着下棋闲聊。
“你们家既白出息了!这次回来,听说应聘了大公司,一进去就是高管?”
“嗐,就是个小领导,进的香江集团。”
“香江集团?!这可是南城龙头单位,能在里头当领导的,年薪得有至少百万吧?阿彩,你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以后能享清福喽。”
“这才哪到哪,离享福还早着呢。没结婚愁他结婚,结婚了愁他生娃,有的是操不完的心。”
“诶对了,之前不是听你说哪个富家千金追着你们家既白跑来着,两人成了没?”
“就是香江集团老总的女儿,成没成的,年轻人的事情现在也不喜欢跟我们这些老的提——”
有人看到宁婉身影,当即努了努嘴。
原本背对的妇人立刻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宁婉身上时,满面笑容淡了一瞬。
第3章
“李阿姨。”
宁婉本来想悄悄溜过去,现在没办法,只能开口打招呼。
李彩不冷不热嗯了声。
树脚下一群聊天的人一时间谁都不说话,眼睛在宁婉跟李彩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看八卦意味浓厚。
不愿被人看笑话,宁婉笑笑,低头离开。
印象里温婉和气的李阿姨早已经不存在了。
宁婉住小区8栋。
从车棚经过相思树,再绕过两栋楼就是。
“宁宁,”后方有人赶上来,熟悉的温婉嗓音,“正好我也要回去做饭了,一块走。”
宁婉脚步顿了下。
李彩匆匆跟闲聊的人挥别追来,自然是有话要说。
“既白前两天回国的,他跟你联系了吗?”明着的试探。
宁婉抿唇,“没有——”
“阿姨知道你跟我家既白以前玩得要好,但是人长大了跟小时候是不一样的,以前的交情那是以前。”
“现在既白进了香江集团,正是前途大好拼事业的时候,凭他的能力,能走得更高更远。”
“唉,可惜了。谁能想得到,我们孤儿寡母的熬出来了,反倒是你们家,说破产就破产了……你家欠的几百万债务还没还清吧?”
“李阿姨,”宁婉抬起头,平静看着对方,“我家的债已经还完了。”
清瘦的女孩,有一双干净的眼。
因为过于干净,以至于心里藏污的人被这双眼睛注视时,会自觉狼狈。
李彩脸上有片刻僵硬,撇开脸,避开对视,“原来已经还完了啊,那你跟你哥以后的日子也能轻松点,挺好。”
“只是,距离已经远了的两个人,就没必要再强拉到一块了,不同路,话也说不到一处,你说对吗?”
前面就是8栋。
宁婉拿出钥匙刷开门禁,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等答案的人笑笑,“李阿姨说得对,我到家了,再见。”
门开,门关。
女孩清瘦身影消失在门内。
李彩脸上强装的和善也随之消失,冷哼一声,扭头往10栋走。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十年前她寡妇带儿,门前是非多,小区里的人对她要么同情,要么鄙夷。
现在儿子出息了,她熬出头了,走到哪都是对她的恭维。
反而是当年家境殷实的宁家,经营的小破公司一夕破产,欠下一屁股债。
两个老的遭了车祸一死百了,两个小的背起债务暗无天日。
总之,现在的宁家,现在的宁婉,可配不上她家既白。
相思树脚下,两个当事人走了,周围邻里的议论却没消失。
“你们说沈家小子跟宁婉有没有可能?”
“可能什么?没看刚才李彩追上去了,急着去敲打小姑娘,撇清关系呢。”
“哼,当年她家最难的时候,要不是老宁家心好帮忙,她儿子连高中都念不上。这会出息了,翻身了,立马跟人疏远了生怕被沾上,这样的人你们还凑上去套近乎,我就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