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逸看她急得这样,也不闲扯了,把和奶奶通话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
    乔清清认真听着。
    脸上的神情从急切慢慢变得平静,微微皱起的眉也放松下来。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个月,你奶奶都会把她带到云省去,还帮你盯着她?”
    谢逸点头,“是这样,我奶的娘家也在农村,我小时候去过,风景很美,气候也好,就是交通不顺利。”
    “整个地方都没有电话,她一个侄子在公社当干部,有事找电话都往他那儿打,也可以发电报。”
    “张玉芝要跟外头联系很难,我特地跟奶奶提过,通信什么的也要监测,信件最好全部扣下,避免她使用暗号通信。”
    “总之把她当日本人防着就差不多了。”
    乔清清这下总算安心了些。
    虽然最多也就半年时间,但足够她做很多事情。
    不至于真有什么事,自己却毫无准备。
    谢逸看她的样子,忽然有些好奇,“你好像很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你经历过什么吗,可以你的年纪,又不像。”
    乔清清抬起眼睫,淡淡道,“全家被下放算吗?”
    “算。”谢逸道,“陈白俞是你外公,对不对?”
    乔清清乍听见外公的名字从谢逸嘴里说出来,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意外。
    “是。”
    “你的几个舅舅都出去了,只留下你们,被检举的事会不会跟他们有关系,你有什么头绪吗?”谢逸又问。
    乔清清看着他,目光变得警惕:“你这几天不去查张玉芝,倒来查我了。”
    “我只是提醒你,像你家这样的情况,一般群众的检举是不会闹这么严重的,我承认,我找人查过你家当时的调查档案。”
    谢逸把铝饭盒盖上,推回到她面前,缓声道:“但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说是被上头调走了,调去海城那边,这有点儿蹊跷了吧?”
    乔清清微微皱眉,“我们也知道不对劲,但一切来得太快了,在我们得到风声的第二天早上,革委就来抓人了。”
    “我妈妈有试图跟京城那边的人联系,但写的信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也找不到人。”
    谢逸眼神微微闪动,低声问:“你妈妈联系京城的谁?也许我认识。”
    乔清清被他盯着,犹豫了几秒钟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她认真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她已经将接下来要做的事都罗列好了详细的计划。
    眼下根本离不开北大荒,一时无法走出去,那就先好好生活。
    要找出背后的推手,远隔千里之外,能办的事太少了。
    既然做不到,就先不要妄动,她是这么想的。
    意外的是,谢逸并没有紧逼,而是平静道,“那就不说。”
    乔清清有些许惊讶地望向他。
    谢逸却道,“我本来计划今年春节回一趟京城,但现在看来,多半要去云省了,那就更打听不到海城的事。”
    “这会儿先不妄动吧,我就顺便问问,心里有个底。”
    “你不想就不说呗。”
    第151章 看了都烦
    谢逸其实心里还是很想问一问的。
    他自问,在乔家翻案这件事上,他还是能起一些作用。
    但乔清清却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人家没那个想法,他也不能一厢情愿上赶着强帮。
    到时反而帮出麻烦事来了。
    乔清清自己都不着急,他又急个什么。
    乔清清瞥了他一眼,见他把饼都吃干净了,就拿出自己的银针,对他道:
    “你把外套脱下,手放在桌上。”
    谢逸很配合,脱去外装,挽起袖子,露出手臂。
    他里头穿着件很厚实的毛衣,一看就是手织的,非常保暖。
    这年头的毛线,都是扎扎实实的羊毛,化工的反而属于稀罕货。
    谢逸见她盯着身上的毛衣看,说道:“我妈给我寄的,你喜欢不,让她也给你织一件。”
    乔清清白了他一眼。
    “不用,把手放好,不准乱动。”
    说着,她开始检查谢逸的伤。
    谢逸就见她埋着个脑袋,用头顶两个发旋对着他。
    不时在指头上捏来捏去,东摸摸西摸摸的,不停的按压,问他疼不疼。
    花了不少时间,最后确定了他疼痛反应最强烈的几处。
    乔清清停下动作,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拿出银针开始消毒。
    “嘶。”
    今天这顿针扎的是真疼。
    谢逸还算能忍的,也疼得冷汗一直往外渗,额发都湿了。
    他没怎么出声,但呼吸变得越发沉重。
    乔清清也知道,直接将针扎到神经敏感处,确实是非常痛的。
    但谢逸这个伤拖不得,最近有点起色,就越需要下狠药。
    她听着谢逸的呼吸声,凭感觉判断他的忍耐力。
    必要的时候,她会先停下手,让谢逸自己缓一会儿。
    整个过程将近扎了40分钟。
    原本乔清清还想着,边扎针边说点正事,但这样子下来,别说她需要集中精力,谢逸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一套针走完,乔清清才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药膏没做新的,明天再拿给你。”她用指尖拂去自己鼻尖上一点汗珠。
    “倒是你,这几天有按我说的,晚上多活动右手吗?”她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谢逸一下子就想到很多不该想的东西。
    脑子一团浆糊,所幸表情维持得很正经,“……有吧。”
    “多长时间?”乔清清问。
    谢逸也不是很确定,“大概一个小时?”
    乔清清惊讶,“你是不是有病?我让你稍微活动一下,三五分钟一次,间隔休息,一个晚上活动两三次就够了,主要是保持手部的血液活动顺畅,同时帮助药膏吸收。”
    “你跟自己的手有仇吗?练多了也不怕又伤着。”
    谢逸咳了几声,眼睛往屋顶上瞧 ,“嗯,以后知道了。”
    乔清清收了针。
    东西也吃了,手也治了,该说点正事了。
    “你是不是又去了县城?”她伸了个懒腰,向谢逸问道,“我看你带回来一些收据和采购单。”
    “嗯,除了卖得最好的两种药丸,眼见着要过冬了,他们又加购了一些风寒感冒的。”谢逸说道,“我还见了红林农场的书记,他对咱们的药也有兴趣。”
    “但先不提我们产能够不够得上供货,他们离得太远了,运输是个问题,我没急着答应,回来跟你商量一下再说。”
    乔清清听到红林农场,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个农场,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很远吗?”
    “走路过去起码要两三天,你说呢?”谢逸道,“我去问了小杨,红林农场也不在他的投递范围内。”
    乔清清听得沉默了一下。
    红林农场虽然没有乌木农场那么多人口,却也是边境地区第二大的了。
    而且在她记忆中,这个红林农场出过一个有名的文学家。
    他专门写以边境农场为背景的乡村严肃小说,80年代就成名,距离现在也就十来年的样子。
    这个人就一直生活在红林农场。
    乔清清心思活络起来,她记得这人在农场时过得挺落魄的,要是提前资助一下,是不是就等于提前占了个广告位?
    但运输确实是个大问题。
    又偏偏是现在这个时候,要是再过两三年,政策也松动了,到时第一批返城知青离开,他们都能直接去县城开个药铺。
    可现在还是乱世的尾巴上。
    谁冒头谁被按死。
    乔清清咬了咬嘴唇,越想越不甘心,“我们能跟邮局其他的投递员合作吗?”
    谢逸摇头,“我不建议这样做。”
    乔清清明白他的顾虑,也觉得他这样说才是理智的。
    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谢逸心脏深处有些发痒。
    多大点事,就见不得她一张苦瓜脸。
    “我们自己运吧。”他说道,“从黑水屯,到乌木农场,再到公社,县城,红林农场,来回大概是七八天,有自行车五六天,一个月就走一次,也没想象中的难。”
    “我们做药丸,东西小又轻便,一个帆布包就够装了,这是我们的优势。”
    乔清清觉得这个提议很诱人。
    但冷静了一下,又感觉不妥,“还是算了吧,你现在已经是一半时间都在外头了,再负责每月运输,牛也不能这样使唤呀。”
    “我谢谢你。”谢逸瞪她,“但能不能换个比喻?”
    “我没跟你说笑。”乔清清认真道。
    目前看来,黑水屯有些事还是有点离不开谢逸的。
    特别是需要出面和外头的人周旋走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