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振兴顶着一股莫名的心虚,转头对吴霞道,“吴大夫,她跟海青领证了吗?”
    吴霞心中气急,回答道,“没有!”
    许佩玲着急的喊,“我们过了彩礼,还办酒席请了客的,我们农村人不兴领那个,但该有的一样没少,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是他们老崔家的媳妇。”
    吴霞冷笑道,“你还知道彩礼,我们对你不薄吧,你怎么回报的?”
    “带个野种进门,怕东窗事发,还写检举信,害我们下放,你这种道德败类,今天我就是死了,也别想进我的门!”
    说完,她看也不再看许佩玲一眼,转身就走进卫生所。
    “你等等!”许佩玲脸色顿时变了,“谁说检举信是我写的,妈,你就算觉得我和孩子是拖累,也不能这样冤枉我!”
    “我写什么检举信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好好的日子不过,我把自己检举到这穷山沟里头来,我图什么呀!”
    说着,还望向众人,抹着眼泪,“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围观之中大部分都是下放人员,对写检举信这种事就没有不恨的,刚才还是瞧热闹,现在看着许佩玲的目光顿时就变了。
    这种事,真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
    吴霞冷冷看着她,“许佩玲,你别搁我这装了,检举就是你写的,我在革委都看见了!”
    许佩玲表情顿时僵了一下,“不可能,你别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别说我根本没写过什么检举信,就算有人写了,革委也不可能拿给你看……”
    吴霞打断她,“我就是看到了,我被关了六天学习班,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我却看见他们拿着检举信,还说就是你写的!”
    许佩玲明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诈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
    “怎么可能,革委的人会那么说,我不信!”
    吴霞来黑水屯生活一段时间,也算见识了不少奇葩人物,虽然自己没跟人吵过架,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她知道有的时候,吵架不一定要看谁有理,而是要看谁气势更足。
    但凡你露了怯,有理也会变成没理。
    就像方芳骂李大伟和王慧,管他三七二十一,能骂就骂,没得骂就造谣骂,反正不能吃亏。
    于是她也张口就来,“就是说了,不信你自己找人到革委问!他们说你自作自受,检举自己婆家,活该跟着一起下放。”
    “你写的那信,用的还是我到生产队换的老信纸,是不是?”
    许佩玲被她说得心里越来越慌。
    信纸确实是她偷拿了这个老女人的,难道她真的看见了?
    但又怎么可能呢,她根本没在检举信上留任何信息,连信都是由林超海帮她转交给林建军的。
    难不成林建军还会出卖她吗?
    许佩玲有点搞不懂了,一面觉得没有可能,一面又开始害怕。
    最后只能坐在地上抽抽咽咽的哭,说自己命苦。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嫁到你们家,好日子没过上,怀着孩子被这样糟蹋,你们有良心吗?”
    吴霞听到她的哭声就无比暴躁,火气直蹿上天灵盖。
    “你连野种都搞出来了,还清白,我看你就是脸皮太厚了!给我滚!”
    “我是个大夫,你有没有跟我儿子同房,我能看不出来?你进门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揣上了。”
    “这门婚事本来就是宗族操办的,我念在你和我一样,都是自己作不了主的苦命人,才没有当场拆穿你,结果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反正你们也没办证,这个野种跟我家也没关系,你这辈子别想再进我的门!”
    说完,走进卫生所内,直接去了里头院子,丢下外头的一众看客。
    袁振兴还想叫住她几句,也被她这急眼的模样给无形中震退。
    围观的人见她连大队长的面子都不卖,纷纷感到惊讶。
    要知道,在这黑水屯,袁振兴还是很有威信的。
    见许佩玲坐在卫生所门口抹泪,袁振兴难得有点头疼,不知道该说些啥。
    人是他接收的,但一来许佩玲是个孕妇,也确实有流产的危险,二来她和崔海青存在事实婚姻关系,人副队长都送过来,他也不可能拒之门外。
    他看看还在抹泪的许佩玲,心里就不懂了,这世上咋这么多脑子有病的人呢?
    是祖国富裕了?赶英超美了?人民奔小康了?没有吧,那还一天天的穷折腾个什么劲。
    见袁振兴样子讪讪的,乔清清对他道,“大队长,这事一时扯不清楚,要不还是等何婶有空了,让她来一趟吧,不管怎么说,该干的活不能耽误了。”
    袁振兴看了一眼卫生所方向,“那吴大夫你劝着点。”
    说着,总觉得哪不得劲,又补充一句:
    “小谢把县卫生所的订单情况跟我说了,你们时间紧任务重,如期交货才是首要目标,其他的……其他的就看开点,有什么事……跟我说。”
    乔清清看到平时动不动骂人的大队长竟然也有说话不太利索的时候,心里暗自觉得好笑,点头道:“好的。”
    等袁振兴走了,乔清清才转过头,目光凉薄的看了许佩玲一眼。
    许佩玲也是直到这时才看见乔清清。
    她微微瞪大眼,感到不可置信。
    她不懂,大家都是被下放,为什么这个女人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还是那样的光鲜体面,皮肤光滑细嫩。
    哪怕只是穿着灰扑扑的厚布衣棠,踩着双半旧胶鞋,那模样依然和最初见到时一样,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
    明明这不是城里,是个穷山沟,往外头走大半天都到不了的破乡下。
    每天张开眼睛就是干农活,抢夏收,种燕麦,开水渠,开荒……
    干不完的活儿,吃不完的粗玉米面……
    为什么?
    又凭什么?
    许佩玲狼狈地坐在地上,嘴边要说的话都堵住了。
    她看向眼前的少女,心中好似不断在淌出毒汁。
    第134章 世界的规则
    乔清清没心思管许佩玲怎么想的。
    她在看到这个女人时,脑中第一个念头是: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来黑水屯几个月都相安无事,偏偏在林超海那边似乎有动作后,许佩玲也突然找上门来了。
    她心中暗自冷笑,本来现在忙着发展自身,立稳根基,并没那个闲功夫去收拾他们,他们倒是把自己打包好送过来。
    往卫生所后院走去,乔一民此时已经开始分药,陈丽萍也在边上干活。
    见她来了,陈丽萍连忙用眼神示意院子角落的方向。
    是吴霞正闷不作声地在切着药材。
    “我不了解情况,就没多嘴。”陈丽萍拉着乔清清小声道,“你找吴大夫说说,我看外头那个女人,裤子上确实有血,情况不太好。”
    她声音顿了顿,“咱卫生所现在才打出名声,日子眼前就要好起来,哪怕是个野种,要是在咱卫生所出了人命,也会成为别人的话柄,以后可就麻烦了。”
    乔清清看向妈妈,问她,“那你怎么办?”
    陈丽萍冷道,“这年头婆婆要搓磨媳妇,多的是手段,她非要赖上来,以后有她的苦头吃,吴大夫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置气?”
    “反正她送来的时候已经快流产了,这野种留不留,也就是一碗药的事,有些事不用都做到明面上,你明白吧?”
    乔清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确实是妈妈处理事的风格。
    陈丽萍出身显贵,在大家族中长大,这些屋里头的腌臜事,她从小到大见识过太多。
    但这种城府吴霞是没有的,每个人性格不同,想法不同,选择自然不一样。
    吴霞心地善良,又痛恨背叛,是绝对不可能走接受许佩玲进门,再一步步挫磨她这条路。
    但妈妈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乔清清还是决定找吴霞好好谈一谈。
    吴霞跟她有上一世的渊源,也是她事业的合伙人。
    就算不提这些,看着许佩玲瞪向自己那露骨的恨意,她也不可能让自己置身事外。
    于是她对着吴霞的背影喊道:“吴大夫,你到我工作间来,我有事跟你说。”
    吴霞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反应,丢了手上的东西,往工作间走去。
    乔清清把门扣上,在柜子里找出个搪瓷杯,又从水壶里倒出半杯水给她拿过去。
    “为那种人,可别把自己身子气坏了。”乔清清说道,“我妈刚才说的话,其实你多少听到一点吧?”
    吴霞点了点头。
    院子总共就那么大,虽然陈丽萍压着声音讲的,但并没有刻意避着她,总归还是有只字片语传进耳朵。
    比如“出了人命”,“成为话柄”,“麻烦……”
    还有完整的一句,“这野种留不留,也就是一碗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