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小声道:“小心精神域一打开被他摄取到枯竭。”精神疗愈有严格的规定,低等级的向导不能给高等级的哨兵疗愈,会有性命之忧。
    回话人嘁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问题是连东区的特级向导都无法进入他的精神域。别说枯竭了,能进去再说吧。”
    “这倒也是,若是被选上了,往后还愁没有升级的机会么?”
    宁椰挠了挠额角,哨兵和向导的能力在成年后基本就能预测出最终的等级,初级想要进阶成高级的可能性很低。
    升级的机会指的是?职位吗?
    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冒出几句“他们下车了”“他们走过来了”等好奇又期盼的声音。
    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口哨声压住众人蠢蠢欲动的心思,队列立刻安静下来,大家排着队,眼睛却还是忍不住那个方向瞟。
    宁椰直接朝着入口方向飘去,她像是一抹无痕的风从人群里掠过。
    黑车里一共下来九个人,走成一个九人方阵,六男三女皆穿着哨兵制服,个个人高腿长走路极快。
    宁椰飘过去的时候,这九个人已经朝着疗愈区走去了,她只能瞧见九个笔挺的背影。
    这些人口中说的高级哨兵到底是哪个?光看后脑勺也看不出什么。
    吹完口哨的窦队长晃着怠慢的步伐走过去,不知道对着九人之中的谁说了什么。
    突然间,走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位哨兵拔枪对准了窦队长。
    然后,宁椰就听见了成为阿飘以来的第一句中二宣言:“这里是白塔园,崇尚文明与秩序的地方,请你遵守纪律。”
    说话的人双腿微微打开,双手紧握枪身,枪口抵住窦队长的脑门,语气严肃不带情绪。
    宁椰秉持着看热闹的心态,加速飘到九人正对面,瞧一眼握枪的男人,接着,她的目光就被他身后那人吸引过去了。
    明明都是穿着一样的制服,总有人会脱颖而出。
    那人站在方阵的最中间,帽檐微压,日光从东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隐匿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折射出黑岩般深邃的虹膜纹理。
    宁椰心下一紧,她感受到了一种东西,视线!他在看她!
    她兴奋地朝着对方飘去,那人眨了下眼,对前方的人说:“星瑞,我们还要办正事。”
    向星瑞收了枪,“是,厉少校。”
    然后,几人就继续朝前走了。
    宁椰纳闷,是看错了吗?中间站位的那位厉少校,方才明明就是在看她。
    这几人实在是走的太快了,宁椰追上去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入座了。
    她飘到这位厉少校面前,绕着人转了两圈,再也没有发现那种注视的目光了,看来方才真的是她看错了。
    或许是孤单太久了产生错觉,她又一次叹气,理了理肩上的彩带,往疗愈区正在排队等待的队伍里飘去,再去捡一些彩带吧,带回树上去织个大些的吊床。
    她飘走后不久,向星瑞瞧瞧某处又回头看看厉桢,问:“厉少校,您在看什么?”
    厉桢偏头再次看过去,笑说:“云不错。”
    向星瑞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边一轮金日,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哪里来的云?
    他好心提醒:“您现下正在接受监督,有任何异况都需要写进日记里上报。”
    厉桢的嘴角缓缓压平,沉声道:“明白。”
    第2章 温热的
    随着东区来的九位哨兵入座,以及窦队长的吃瘪小插曲过后,队列里愈发热闹,议论声混作一团,交织着,形成一种低沉的轰鸣声。
    向星瑞起身,朝着主持纪律的人质问:“窦甘,这就是在你带领下管教出来的纪律?”
    站在不远处的窦甘敬了个礼,咬着口哨,喷出愤怒的气流一遍又一遍震响口哨的内部结构。
    他顺着队伍一边走一边怒目打量排队的哨兵们,偶尔飞起一脚将歪扭的队列整顿好。
    走至队伍末尾,他吐出口哨,抹了一把嘴角,朝着上首端坐着的人瞥一眼,“神气什么?一只走狗而已。”
    窦甘的视线从向星瑞的脸上转移到厉桢的脸上,单边嘴角勾起一个坏笑,“就等着看你哪天精神狂暴被关进黑塔园,老子说不定还会替你送饭呢。”
    倏地,厉桢的眼睛一转,凌厉的视线扫过来,吓得他赶紧闭上嘴。
    隔着一个巨大的训练场,隔着几百号人组成的低噪音队伍,厉桢毫不掩饰他那高级哨兵的感官能力。
    窦甘嫉妒对方的能力,也忌惮对方的能力,他捏了捏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张了张嘴,继续吹起来维持秩序与纪律。
    宁椰最喜欢那些色彩斑斓的彩带,而这些彩带往往出自于精神域强大的向导,其实她发现哨兵身上也会掉落精神力。
    不过,当一个哨兵开始掉落精神力时,那就说明这人已经命不久矣。
    她再次飘到那个腹部绑着纱布的哨兵身边,这人的精神域一直开放着,是一片桃林,如今是春季,正是桃花盛放的时候。
    等她再仔细看时,就发现那些桃花正在凋谢,花瓣成片成片飘落的时候伴随着飘逸的桃夭色彩带也在一同坠落。
    宁椰恍然,原来是这样,这位哨兵已经接近精神崩溃,神智已然出现了问题,在非接受疗愈的状态下竟然将精神域大开,这是十分危险的。
    估计对方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关闭精神域了,哪怕接受了向导的疗愈也希望不大。
    排在前面的哨兵回头看他一眼,用一种悲凉又同情的眼神。
    可这位哨兵仍然坚持在向神明祈祷。
    桃夭色的彩带固然美丽,但宁椰不会去捡,她只是觉得心里凉凉的,还有点发酸,还有点沉。
    她身上挂着很多彩带,多的往下滑落,她伸手捞了一把,定定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中抽出两条最艳丽最长的彩带,高高举起,对准这位正在祈祷的哨兵,啪一下拍了下去。
    这一刻,她看见飘落的花瓣猛地飞扬起来,桃林中吹拂过一股暖风,将花瓣卷起,定格。风过之后,桃树枝上的花朵停止了飘落。
    正在祈祷的哨兵身体猛地一抖,仰头看天,结结巴巴道:“神明,显……,显灵了!”
    宁椰把注意力从对方的精神域收回,有些不可置信,“有用对吧?是有用的对吧!”
    她偏头看看两边肩头挂着的彩带,“既然有用,那都给你吧。”
    哨兵噗咚一声跪地,引得前后左右的人都来看他,见他双手伏地,朝天跪拜,嘴里一直不断地念着:“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怎么回事?”窦甘飞快跑过来,“可千万别是精神狂暴了。”
    “今天是真倒霉。”窦甘只是队长,身上并未配枪,他叫上几个人一起朝着这边冲过来,以防万一制不住狂暴的哨兵。
    宁椰看见大家都往这边看,虽然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在看她,可她还是觉得不自在。
    等把最后一条彩带拍进哨兵的身体里后,她就飘着跑了。中途遇上了赶过来的窦甘吓得她咻一下矮身躲到了一旁立着的担架后面去了。
    正在赶来的厉桢脚步一顿,身边跟过来的向星瑞敏锐询问:“厉少校,怎么了?”
    厉桢没理他,朝着还在跪地磕头的哨兵走去。
    窦甘已经先一步把哨兵的胳膊反剪在背后,押着他准备往医务处送去,路过厉桢的时候停下来报告了一声。
    厉桢没让路,视线落到哨兵腹部缠着的纱布上,说:“把纱布拆了。”
    一旁跟过来的几人看看厉桢又看看窦甘,迟疑了一会儿才上前解开哨兵身上的纱布。
    大家都把视线投了过去,发现那哨兵的腹部原本用粗糙手法缝合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向星瑞伸手顺着伤口周围压了压,“是新伤口,缝合口也是新的。”
    此时,这位受伤的哨兵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激动道:“是神明,是神明听见了我的祈祷!”
    白塔园禁止搞宗教信仰,这番言论属于封建迷信,是被禁止的,是要受惩罚的。轻则遣送回家,重则枪毙。
    所有确定要被遣送回去的士兵都要被关起来进行思想教育,听说有思想固执的人永远都没有走出那扇关着的门。
    窦甘给了这个哨兵一巴掌,“送医务处去,这家伙脑子出问题了,估计是疯了。”
    把一个信教者冠以疯子的名头,对于一个管理者来说要少去很多麻烦,但对于一个士兵来说,那是灭顶之灾。疯了往往意味着离狂暴不远了。
    围观的哨兵们听见这话,纷纷露出可惜的眼神,明明都要好了。
    人群里有人站出来出言作证:“窦队长,我就排在他前面。他确实一直在……”这人顿了一下,小心地看了一眼厉桢,权衡片刻还是打算替这位可怜的战友发声,哪怕自己也会被当做脑子出了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