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昏了头,才会相信一个无情的角色。”
    门重重地关上。
    安吾凝望着叶涟离开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将目光从那里移开。
    他低下头,慢慢抬手,无意识拨弄着抽屉里的零食。
    静默地,将它们一个个摆放整齐。
    ……
    叶涟蹲在一楼大厅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正门瞧。
    时不时有人通过检查,走进大厅中。
    一股心烦意乱的感觉,久久萦绕在他的脑海。
    他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
    有侦探的称号在,这很不应该。
    是忘记问长官,关于他的“假期”何时结束?
    还是在获得侦探称号之前,就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咀嚼着糖果,叶涟缓缓站起身。
    第40章
    蜘蛛。
    房屋倒塌前,安吾叫护卫从天花板上取下的“蜘蛛”,在叶涟的脑海中闪过。
    那只“蜘蛛”,早在他从沙发上睁开眼睛的时刻,就已经看见过了。
    虽然,安吾并没来得及告诉他“蜘蛛”是什么。
    在后来的战斗中,护卫被泥石巨人拍飞出去,蜘蛛也变得粉碎,无法拼凑出全貌。
    但叶涟能够大致猜到,那是某种监听监视的设备。
    如果是在和安吾交谈之前,他也许还能觉得,“蜘蛛”最多只录下了“十六夜涟杀死青木怜央”的过程。
    若仅仅是这样,完全可以用“十六夜涟被v胁迫”来解释。
    然而,假如“蜘蛛”录下的是,“伪人杀死了十六夜涟”……
    那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仅是他说不清,就连保下他的安吾,也会受到牵连!
    除非将“人间适格”公开。
    可是,且不说公开这个异能,将带来何种危险……
    在他“杀死了十六夜涟”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人相信,以及即使相信,又会如何处置他,也是一个问题!
    叶涟快步走入电梯,按下按键。
    电梯的冷白灯光自上方打下来,照得他的脚下一片阴影。
    如果真的有一个“幕后之人”,录下了致命的证据……
    那么,什么时候会是最合适的、公开这证据的时机?
    答案是现在。
    如果在他正常当门卫时放出录像,比起视频,防伪局的职工们会审慎地相信一个自己身边亲近的人。
    如果是在他暴露处刑官能力后,马上就公开,一连串事件冲他而来的意图会极其明显。只要情报部稍加运作澄清,也可以将录像归于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
    至于再过一段时间,等处刑官的风波结束,情报部帮他编出一套解释,录像的影响也会大幅削弱。
    所以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他处于被停职的时期。
    本就对他有疑虑的防伪局职工们,对他的疏远与警惕将达到最大的程度。
    倘若这个录像,不经意地出现,在局里流传开……
    叶涟几乎无法想象后果会有多严重。
    如果录像是假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长官还能保下他吗?
    长官会信他……安吾一定会在知晓这一切的情况下,坚定地帮助他。
    甚至,倘若他犯下更大的罪行,安吾都会保护他,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的保护。叶涟相信这一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更信任安吾……可其他人呢?
    敦和镜花依然会心无芥蒂地和他一起吃饭吗?侦探社依然会保护他吗?防伪局呢?
    ……他还能待在防伪局吗?
    电梯上行。
    门还未完全打开,便听一声枪响!
    叶涟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份证据,已经传到了清道夫手中,所以一些过激分子要来围剿他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因为他并没有中枪。
    也没有人站在他的身前,叫他举起手来,或者怎样……
    疑惑只持续了一瞬,叶涟听见一阵响动。
    惊惶的叫声,玻璃打碎以及暴风雨的声音。
    人们从办公室跑出,谨慎地探头张望。
    在走廊巡视的护卫已经消失不见……
    安吾办公室的门大敞着。
    从未感受过的别样的恐惧,骤然攥住了叶涟的心。
    这种恐惧,和在暴雨夜看见尸体、遇到伪人的恐惧,很不一样。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尸体和伪人。
    他一度觉得,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大,就不会再有害怕的东西,可现实告诉他并非如此。
    叶涟离开电梯,快步朝安吾的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他开始奔跑起来。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希望是他的猜测错误……
    就这样,跑到办公室门前。
    叶涟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长官……”
    他的瞳孔震颤起来。
    叶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发出一道干涩的呼唤。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发出了声音。
    意识仿佛一下子距离世界很遥远,只有猩红的血在不停地拉近、放大。
    子弹击中了安吾……其心脏的位置,绽开大片的血花。
    一切都变得十分寂静。
    所有嘈杂的动静,都被远远地甩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护卫想阻拦叶涟上前,但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睛,就没有办法做出阻拦的动作。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人们缄默着,低语着,打电话呼救着、报告着。
    叶涟单膝跪在安吾的身旁,他感到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头晕目眩。
    一连串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自发地串联,然而此时,早已无暇去顾及那些。
    他徒劳地伸出手去,触及满手的猩红黏腻。
    这是致命伤。
    提灯领域只能稍微减缓死亡的速度,不能让伤口一下子痊愈……
    心脏受了伤,即使伤势不加剧,伤者又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不同于废墟下,叶涟的肺部贯穿伤。
    叶涟有血肉艺术家的称号,还有身体素质加成,而安吾没有。安吾在这般伤势下,几乎没有活着的机会……
    鲜血一直在流逝,带着安吾的生命一同流向远方。
    叶涟抬起头。
    窗户大开着,雨水被狂风吹得斜飞进来。
    事情一目了然。
    有人走进了办公室,是防伪局内部的人,所以没有被护卫阻拦。
    其枪杀了安吾,而后从窗户逃跑。
    防伪局的窗户下有小平台,无论是从平台跳到另外的办公室,还是直接攀爬下去,都不会困难。
    叶涟再低下头。
    安吾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镜落在旁边的地板上,没有碎裂,但镜片溅上了血。
    绿色的瞳孔如乌暗的墨水般,晕开似的扩散,又好像漩涡,能将人吸进去。
    安吾已几乎失去了全部意识。
    如果就这样死去,什么话都来不及说,连遗言都无法留下。
    叶涟注视着这一幕,出奇地安静。
    他感到有什么黑暗冰冷的东西正在将自己缓慢地吞没。
    从五脏六腑再到血肉皮囊,一点点地冻结,冰得心都要碎了。理智也在寸寸崩毁,像拉得很长很长的琴弦,终于在此刻啪地断裂。
    然而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冷静。
    叶涟抬起了手。
    在一道道惊呼声中,狰狞的杀猪刀从他的掌心钻出来。
    叶涟握着刀,割下了自己左脸侧的一大把头发,他将这些头发捆成一束,用左手紧紧握着。
    灯芯,有了。
    旋即,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下,他举起屠刀,干脆利落地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叶涟痛得深吸一口气,但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笑容。
    灯油,也有了。
    他将断裂的左臂放在地上,又用打火机点燃头发。
    按理来说,断开的血肉截面很难放稳,但在称号的作用下,抓着黑发的左臂奇迹般地平稳立在地上,血也迅速地凝结成蜡状,如一座直立的灯笼。
    火苗摇曳着,很温暖地映出橘红的光亮。
    涟君——
    似是感受到火焰的温暖,安吾呢喃般无声地吐出叶涟的名字,手指动了动,仿佛想阻止什么。
    但就像废墟下的安吾什么都做不了一样,现在的他也什么都无法阻止。
    叶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多重称号的增幅下,他左肩下方的血已经逐渐止住,血肉甚至蠕动着开始长出肉芽。
    华美的猩红长袍,以及似乎变得更加冰凉的黄金镰刀,在房间中现形。
    此时,叶涟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袭击安吾的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多错愕的、震惊的、恐惧的眼神之中,叶涟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