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谁会信?
他一个武将,平日里粗枝大叶,说话没个把门的。
而闻天泽是丞相府大公子,清名在外,素有雅望。他说闻天泽搞大了他的肚子,旁人只会当他疯了,或者想攀附闻家想疯了。
更何况,这种事本就匪夷所思。若不是亲身经历,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王浩然站在原地,只觉得方才还滚烫的心,此刻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看着闻天泽那双再无温度的眼睛,喉结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王浩然低下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闻天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门合上的那一刻,闻天泽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缓缓后退几步,跌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脊背抵着冰凉的椅背,他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有动弹。
他向来运筹帷幄,事事尽在掌握。
可王浩然那人,却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线。
先是私下约他喝酒,想给他下药——那点蠢笨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最后反倒是那人自己被放倒,软成一滩烂泥,抱着他的腿求他帮忙。
再是一声不吭投诚楚长潇。
那么大的事,他竟连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就跟人走了。他闻天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然后就是生子丹。
背着他,偷偷用了生子丹。
如今倒好,揣着崽子,跑来威胁他。
闻天泽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操持提亲事宜的疲惫,加上方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想起了王浩然方才的模样——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受伤,还有最后那一抹几近破碎的绝望。
那背影佝偻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闻天泽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人肚子里,如今揣着他的骨肉。
怀着身孕,千里迢迢从云城赶回来,就为了质问他一句“是不是要娶别人”。
结果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他忽然想起王浩然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总之你若是敢娶妻,我就对外宣布,是你闻天泽搞大我的肚子还不负责!”
那话喊得又响又亮,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可最后呢?
还不是灰溜溜的逃走了……
闻天泽睁开眼,望着紧闭的门扉,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疼。
“来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方才那个小厮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大少爷?”
闻天泽坐直身子,脸上的疲惫与复杂一瞬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清冷疏离的闻家大公子。
“去通知媒人。”他顿了顿:“计划提前,明日便去提亲。”
小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日?”
“怎么,没听清?”
“听清了听清了!”小厮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问:“那……那提亲的对象,还是……”
闻天泽瞥他一眼。
小厮立刻闭嘴,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闻天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唇角忽然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傻子。
跑那么快做什么。
聘礼,本来就是给你的。
王浩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闻府的。
脚下的青石板路忽高忽低,眼前的街巷人影憧憧,他却什么都看不清。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车马声,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遥远得不真实。
他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第176章 来人,送客!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王浩然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面正揣着一个他和闻天泽的孩子。
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淌着,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手背上,落在他一直护着的小腹上。
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可那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尽管去说,看看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是啊,谁会相信?
更何况,这种事本就匪夷所思。若不是亲身经历,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王浩然捂着肚子,忽然苦笑了一下。
就算有人相信,他又能如何?
真的去四处宣扬吗?说他王浩然怀了闻天泽的孩子,然后呢?
让闻家沦为笑柄,让天泽被人指指点点,让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还没来到世上就被人戳脊梁骨?
他做不到。
哪怕那个人那么狠心,说出那样的话。
王浩然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肚子,像在安抚什么。
“孩子,”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他坐在地上,任由眼泪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腿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衣襟,用力抹了一把脸。
回去吧。
回将军府。
再另行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巷子。
王浩然神情落寞地回到将军府。
他的父母正在正厅用茶,见儿子进来,皆是一愣。
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儿子此刻分明该在鸣沙关镇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儿子?”老夫人试探着唤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
王浩然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目光空洞,脚步虚浮,从父母面前直直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那副丢了魂的模样,看得老夫人心头一紧。
“儿子!”
回应她的,是“砰”的一声房门关上的巨响。
王浩然将自己锁进了屋里。
他扑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可以接受闻天泽欺他辱他,甚至愿意承受那些冷言冷语。可一想到闻天泽要娶妻,要牵着别人的手拜堂成亲,要和别人共度余生——
“哇……呜呜……呜呜呜……”
他哭得更大声了,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很快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门外,老夫人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儿子!到底怎么了?你跟娘说啊!”
她拍着门,声音里满是心疼:“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半晌,才听见王浩然沙哑着嗓子回应:
“娘……你放心吧……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心里难受……你别管我了……让我哭一会儿就好了……”
那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分明是在强撑。
老夫人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转身去找了王浩然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支支吾吾,架不住老夫人逼问,只好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将军听闻闻家大公子要娶妻,便冲进了丞相府,没多久就这般失魂落魄地跑回来了。
知子莫若母。
老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这个傻儿子,分明是一颗心早就挂在闻家大公子身上了。
她站在院中,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屋里,王浩然不知哭了多久,终于累得睡了过去。
梦里也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还抽噎几声。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闻天泽一袭青衫,立于队列之前。晨风吹动他的衣袂,衬得他愈发清隽如竹。
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聘礼队伍——三十六抬大红箱子,披红挂彩,在初升的日光下格外醒目。媒人提着喜篮站在他身侧,笑得见眉不见眼。
“去通传一声,”闻天泽开口,声音清朗:“就说闻家天泽,携聘礼前来拜见王将军一家。”
门子早看呆了,回过神来,慌忙往里跑去。
脚步声惊起了檐上的雀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晨光。
将军府内,王老夫人正在后堂忧心忡忡。
忽闻前院喧哗,贴身侍女匆匆来报:“老夫人!闻家大公子带着聘礼来了,人已到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