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清风亦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却难掩忧虑:“听闻西戎已败退,长枫少爷他……可还安好?”
明月与秋果也围拢过来,眼中俱是关切与焦急。七嘴八舌的问询涌来,让本就记忆空白的楚长潇一时有些无措。
“停。”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我身上并无新伤。只是……一觉醒来,便人在北狄,脑中最后的记忆,仍是十五岁那年在临安军中。”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张熟悉又因岁月而略有改变的脸庞:“告诉我,我是如何来到北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人闻言,面色皆是剧变,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主子竟忘了这么多!
春桃咬了咬唇,在清风鼓励的目光下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您……确是被嫁到北狄的。”她语速很慢,似在斟酌字句:“临安皇帝,以‘意图谋反’为名,定了您死罪。是北狄太子……以十座城池为聘,强……求娶了您,将您带了回来。前些日子,长枫少爷在边境重伤,太子殿下便调拨了兵马,亲自与您一同前往驰援。”
原来如此。
楚长潇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在冰冷的剑鞘上。
国主昏聩,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等戏码史书上屡见不鲜。以城池换一个“罪臣”,对北狄太子而言或许是一笔合算的交易,但对自己……
一个清晰的、令他齿冷的推论逐渐在脑海中成形:他一个堂堂男子,曾掌千军万马的将军,怎会心甘情愿雌伏于另一个男人身下?
除非……是胁迫。
弟弟长枫的性命,或许就是最好的筹码。自己不从,那拓跋渊便用了药。甚至可能因药量过猛,才导致如今记忆全失、身体异状?
越是推想,越觉得合理。
拓跋渊方才在林间那副深情款款、熟稔亲昵的姿态,身上的痕迹、莫名的血迹、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都可能是他的伪装。
他抬起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被冰冷的锐气取代,看向眼前几人,声音平静却暗流汹涌:“我‘嫁’过来后,拓跋渊待我如何?可曾有过……强迫之举?”
清风四人闻言,神色俱是复杂难言。有些事,并非表象那般简单,可主子此刻记忆停留在最烈性骄傲的年纪,那些后来的纠葛、暗生的情愫、战场并肩的信任……又该如何说起?
“表哥~”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自院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楚长潇眉峰未动,只淡淡道:“春桃,去看看何人喧哗。”
春桃应声出屋,片刻即回,面上带着几分未消的愠色:“主子,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元家小姐元朝阳。之前她还来过,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
“哦?”楚长潇指尖掠过冰凉的茶杯边缘,“说了什么?”
“她说……说她是当今皇后嫡亲的侄女,与太子殿下早有婚约,”春桃压低了声音,难掩气愤,“还扬言将来中宫之位,必是她的囊中之物。”
楚长潇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冽的讥诮。
就这般货色,也配到他面前吠叫?看来那位拓跋太子,眼光也不过如此。
他倏然起身,玄色衣摆随之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未见如何动作,只袖袍微微一拂,蕴含内力的掌风便“呼”地荡开,正厅两扇雕花木门应声洞开!
门外阳光倾泻而入,恰好照亮院中那道精心打扮、珠翠环绕的窈窕身影——元朝阳。
她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大开,脸上志得意满的甜笑尚未收起,便直直对上了门内楚长潇那双深不见底、寒星般的眸子。
元朝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她心心念念的“太子表哥”并不在场后,她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贵女的骄矜,声音却因方才的惊吓尖细了些:“楚长潇!太子哥哥何在?我要见他!”
楚长潇并未答话。他甚至懒得再看她第二眼,右手随意在腰间一按——
“锃!”
一道凛冽寒光脱鞘而出!
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竟被他信手向前一抛,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而优美的弧线,裹挟着破风之声,如流星坠地,“噌”地一声,深深插入元朝阳脚前半寸之处的青石板缝隙中!
第92章 骗你的……
剑柄犹自颤动不止,嗡鸣不绝。
那一瞬间,冰冷的剑锋几乎贴着元朝阳绣鞋的珍珠鞋尖。
极致的恐惧如冰水当头浇下,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放大,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一软,竟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发髻上的金步摇剧烈摇晃,哪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仪态。
楚长潇这才缓步踱至门口,垂眸俯瞰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元朝阳。日光斜映,他目光倏然一凝——这女子眉眼神态,竟与自己有几分微妙的相似。只是那相似的轮廓,在她脸上被娇纵与惊惶撑得变了形,徒留一层浮于表面的皮相。
“楚长潇!你、你好大的胆子!”元朝阳回过神来,羞恼与后怕交织,声音尖利地抖着,“竟敢在太子府行凶!等太子哥哥回来,我定要告诉他,看他如何治你!”
“行凶?”楚长潇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元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佩剑未拿稳,脱手滑了出去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旋即又压低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只是这刀剑无眼,下次若再‘滑’出去……会不会恰好落在元姑娘的脖子上,可就难说了。”
元朝阳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纤细的脖颈,仿佛已感受到那股森然剑气。
她惊疑不定地瞪着眼前人,心中骇浪翻腾:短短时日,这楚长潇怎像彻底换了个人?从前虽也冷傲,却多少顾及身份体面,甚至有些……过于讲理。
她蓦然想起之前,自己指使侍女小荷在他常服上撒了痒粉,事后小荷被揪出,却机灵地以“为主不平、报复他昔日刺伤太子”为由独自扛下。
那时的楚长潇,竟还开口留了那婢女一命,未曾深究。怎的如今,手段变得如此酷烈直接,浑不将半点规矩放在眼里?
楚长潇将她的惊惧与困惑尽收眼底,却无意解释。他只是略抬了抬手,内力微吐,那深深嵌入石缝的长剑便“嗡”的一声倒飞而回,稳稳落入他掌中。收剑入鞘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院中格外惊心。
“滚。”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再无多余废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元朝阳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裙钗环,在丫鬟的搀扶下,仓皇逃离了潇湘馆,背影狼狈不堪。
楚长潇漠然转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剑鞘上的纹路。
楚长潇心中冷嗤。相似的容貌?早有婚约的替身?拓跋渊这局棋,倒是越下越有趣了。不惜以十座城池为聘,强娶一个敌国“罪将”,若说只是色令智昏,未免太小瞧了一国太子的心术。恐怕,自己这把曾经属于临安的利剑,才是他真正想纳入掌中、打磨淬炼的锋芒。
他倒要看看,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在布一盘怎样的棋。
另一边,国师府,静室。
炉香袅袅,却驱不散一室经年的沉寂。玄微子——或者说,林玄,已在府门外站足了日夜轮转,此刻终于得见那人。
白知玉端坐案前,素衣如雪,容颜似被时光格外宽待,唯有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疏离与疲惫。
他抬眸,目光掠过林玄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林师弟,别来无恙。”
这一声“师弟”,隔了近十年的光阴。
林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艰涩的一句:“师兄……好久不见。”
“当年既决意离去,今日又何苦再来。”白知玉垂下眼睫,拨弄着案上一枚冷透的棋子。
旧事如潮,骤然拍打心岸。
林玄闭了闭眼,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痛楚与屈辱翻涌上来:“当年师门……他们说我有辱门风,将我双腿打断,只为逼我‘改正’。”
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太久的悲愤与无力:“可我改不了!我周游列国,见过形形色色之人,这颗心……却从未变过!”
“那你当年为何不说?”白知玉骤然抬眼,第一次泄露出压抑的波澜:“为何一声不响地走?既选择沉默离去,今日这些旧话,又何必重提!”
“我若不走,他们下一个要废的,就是你!”林玄上前一步,眼眶通红,“这些年,我何尝不想见你?十年前我循踪至北狄,得到的……却是你即将成婚的消息。”
室内陷入死寂。半晌,白知玉微微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骗你的。”
林玄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什么?!”
“谁让你……一直不出现。”白知玉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赌气的颤音,指尖死死掐住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