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夏笑了?笑,没说?话,接下来?他把一张红纸铺在炕桌上?,四角压住,要剪大公鸡的图样了?。
他先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轮廓,鸡冠子是高高的,爪子要稳当有力,公鸡的尾羽更要华丽些,才能显出精气神来?。
勾画完之后,方夏拿起刻刀:“可以先刻简单的,最后再?刻复杂的羽毛,要么就是按着顺序,从上?到下挨着来也行。”
他边说?边刻,周围几个?人看得仔细,柳满和姜彩云已经学了快五个月了?,他俩一会儿也要刻这个?图样,正好明日拿去镇上?卖,头?一次卖窗花,他俩虽说已经剪刻得很不错了?,可还是莫名有些紧张,因而今日学得更加上心。
方夏边刻边讲解,速度不?快,一张不?算多难的大公鸡剪纸刻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一刀落下,周围看着的几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木板,轻轻吹掉上?面的纸屑,把剪纸从板上?揭下来?,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公鸡就显出来?了?,剪纸是两张叠在一起的,掀开就是一对儿公鸡,正好贴在院门上?。
“好了?,你们来?试试吧!”
方夏说?着,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让开些将桌子腾出来?,让柳满他们动手刻。
肚子里的小娃娃动了?一下,好似是在回应他一样。
其他人赶紧拿着自己?的刻刀上?手了?,不?过明显要比方夏速度更慢,时不?时还要抬头?问一句,方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到?那边指点一下,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午的功夫就这么过去了?。
等傍晚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套叠着刻出来?好几个?大公鸡,红纸展开,一只只大公鸡活灵活现地站在那儿,鸡冠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翅膀张开着,爪子稳稳当当抓着地,像是随时都要打鸣。
周秀娘进来?看时,都被他们这一屋子的剪纸公鸡惊到?了?:“哎吆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开了?剪纸铺子呢!”
“婶子,你是不?是想?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鸡窝?”柳满笑着说?。
一屋子的人都笑开了?。
“哎呀,你就拿你婶子招笑!”周秀娘笑着说?,“婶子是夸你们剪得好呢!”
几人笑闹一阵,看时间不?早,纷纷收好自己?的剪纸预备回家。明日方夏也要跟着去镇上?,他们就不?过来?了?。
“夏哥儿,你明日能坐牛车吗?”临出门时姜彩云问。
方夏笑着回:“前?两天找二?舅看过的,说?是胎像很稳,牛车稳当些没事,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柳满也跟着道:“那行?,你注意着些,明日我们卖了?剪纸,也过去给你们铺子捧场啊!”
等几个?学剪纸的都走了?,方夏才坐下慢慢收拾着炕上?落下的碎纸屑,方才柳满他们也都帮着扫了?扫,不?过总有些零碎的掉在缝隙里弄不?干净,他和李远山都爱干净,因此等人都走了?,他还要再?细细打扫一番。
李远山从外面回来?,他午后和二?弟又上?山砍了?不?少柴火,这会儿刚洗了?手进来?。
他一进来?就找方夏,见自家夫郎在炕上?收拾碎纸屑,忙走过去帮忙。
“剪完了??”
“嗯,都剪好了?。”方夏把剪纸叠放好,“这些明日记着带去镇上?,贴到?铺子里。”
李远山笑着开口:“好,贴到?铺子里,辟邪。”
方夏也跟着笑,把剪纸收好装进一个?布包里,放到?炕角。
一家人吃过晚饭,夏季白日渐长,天还没彻底黑透,李远山便陪着方夏去河边散步消食,今日方夏胃口好,晚上?吃了?一碗半饭,又喝了?半碗汤,周秀娘看着高兴,饭后便打发儿子陪着他出门溜达。
李远山正在院子里喂阿黄,听见后把狗崽子的饭盆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道:“走吧。”
方夏从灶房里出来?,拿帕子擦擦手,笑眯眯点头?跟上?。
两人沿着村东头?走,李远山依着自家夫郎的步子,不?敢走太快,只在人身侧慢慢跟着。
方夏的肚子这些日子明显大了?一圈,走路时也习惯扶着后腰了?。
两人慢悠悠溜达着,路两边的庄稼都长起来?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能闻见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多好闻,可就是让人觉得舒坦和踏实。
阿黄跟在后头?,跑前?跑后的,一会儿就要钻到?地里去,李远山怕它祸害地里的庄稼,照着它的屁股扇了?两巴掌,他手劲儿大,把阿黄吓得躲到?方夏腿后边,嘤嘤叫着像是在告状。
“别打了?,它又没真去祸害。”方夏还是心疼阿黄,这狗崽子自小跟他最亲,自然舍不?得看它挨打。
“知道,”李远山应一声,“不?过让它记着,可别真祸害了?让人家寻来?不?好。”
出了?村口,路上?也没什么人,远远能听见玉带河哗哗的流水声。河边那片杨树林已经长得很密了?,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儿,绿得发亮。
李远山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将外衫脱了?铺在石头?上?,让方夏坐。
方夏看了?看那件青蓝色的新褂子,有些心疼:“弄脏了?。”
“无妨,回头?我拿去洗就是了?。”李远山不?以为然。
方夏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坐下,把腿伸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李远山在他旁边坐着,两人挨着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处。
“远山。”
“嗯?”
“明日咱们就要开铺子了?。”方夏小声说?着。
李远山凑近了?握住身边人的手:“是啊,这里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方夏抿嘴笑着:“咱们一起的。”
“嗯,一起的。”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两人前?面,看着他俩十指交握的手,歪着脑袋伸出舌头?喘着气。
方夏伸手摸摸它的头?,它顺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方夏的鞋面上?撒娇,尾巴还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天快黑了?,晚霞渐渐暗下去,只剩天边的一抹深蓝色,星星冒出来?了?,挂在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催着人早早回家。
“走吧,咱们回吧。”李远山说?。
方夏应了?一声,撑着腰站起来?,他腿有些麻,起身的时候不?自觉晃了?下,李远山赶紧扶住他的腰。
“怎地了??”
“坐得久了?,腿有点麻。”方夏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自家夫君的肩膀。
李远山忙蹲下来?,给他一下一下揉小腿。方夏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心软得不?像话。
“好了?,不?麻了?。”方夏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远山站起来?,顺手将方才铺在地上?的外衫拾起来?抖了?抖,搭在肩膀上?。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阿黄跑在前?面,追着一只飞蛾跑远了?。
方夏走着走着,忽地伸手牵住了?李远山垂在身侧的手。
李远山愣了?一下,自家夫郎性?子乖顺内敛,在外面甚少同自己?亲近,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视线缓缓上?移又落在方夏脸上?。
方夏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耳朵却红红的。
李远山没说?话,把大掌中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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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天还没亮,李家就热闹起来?了?。
李远山穿好衣服出门时,周秀娘正在院子里用艾叶洗脸。
此地人们讲究端午节要用艾叶泡水洗脸洗手,说?是能防蚊虫叮咬,屋门上?还要挂一束艾叶,祛邪除晦,净化家宅。
李远山过去打了?水也预备洗脸,看周秀娘折了?一支艾叶正要回屋,便开口问:“娘,你拿艾叶做什么?”
“娘去给青梅耳朵上?别一支,艾叶艾叶,有人疼,有人爱!你们长大了?不?用管了?,青梅还小呢。”周秀娘笑着进屋了?。
李远山听了?没言语,自己?先洗了?手脸后,也折了?一支艾叶进屋了?。
屋里炕上?,方夏正睡得香,李远山轻手轻脚过去,将手里的一支艾叶别到?自家夫郎耳后,又缓缓掖了?掖被角,他还要杀猪忙一会儿,不?急着动身去镇上?,方夏能再?睡一会儿。
不?料还没等他抽开手,就被方夏握了?个?正着。
“吵醒你了??”李远山凑过去小声问。
“没……”方夏揉揉眼睛,声音里还透着晨起的迷糊劲儿,“几时了??你给我耳朵上?放了?什么?”
“还早呢,我给你别了?艾叶。”
方夏忽地清醒了?,艾叶,李远山给他耳朵上?别了?艾叶?除了?小时候阿奶给他端午节别过艾叶,自阿奶去后,好多年再?没有人给他别过艾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