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医阁中,只剩下江平渊一人。
这秘境的生机与他身周自成一体的冰冷封禁世界隔绝着,如画的风景映入江平渊眼中,却没有被他看入心中,哪怕是一毫一分。
仿佛凝滞着的思维此时缓慢地运转了起来,将青年一个个冷冽到如同针刺般伤人的字眼串联了起来,变成了完整的如利刃般伤人的句子。
这些话,他其实也不是第一遍听不是吗?
江平渊有些许茫然,心中仿佛无可着落的感觉在提醒着他,似乎哪里缺了一块,那是本来应该有的,现在却突然缺失的一块东西。
这种在下一刻,似乎就有什么珍贵到极点的东西会失去,让他把握不住的焦躁感觉在他漫长的生涯中从未出现过。
没有什么是他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他从来冷静,从来没有过什么迫切追求,也缺少一定要得到什么东西的。养气,洗髓,引气入体,筑基,这样一路走过来,他将自己一定要完成的东西一向把握得很好,哪怕是话多了点,找不到人说,也可以闭嘴克制住自己。
这样一路顺风,几乎让所有弟子艳羡的人生,还有什么会令他不满意呢?
所以哪怕已经有四十七个人在先前和他说过这句话,江平渊的心中都平井无波,毕竟他只是完成一项师门布置下来的照顾师弟的任务,做得到也好,做不到也算无功无过。
可为什么在第四十八个人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会那么难过,那么愤怒,那么
不甘愿呢?
男人冰冷孤直的身影如同千年不化的雪峰,他久久地站着,便给人传达出不能接近,让人心生畏惧的寒冷气息,如同一把不通人情到极致的剑。
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男人仿佛永远不会开口,常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此时抿得很紧,仿佛要将满腔情绪都关在封闭的不能为人知的世界里,他低沉的神态让人甚至会误以为其中夹杂着是茫然的委屈。
这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江平渊在手中的剑不甘地发出一声剑鸣时终于回神了过来,他松开了紧握的剑鞘,终于得到了发自内心的答案。
他冰冷,低沉地用着仿佛对花瓣轻语的声量肯定说道。
“我不愿意。”
……
叶显会跟在青年后面,越走到人稀的地方,他心中的不安便越发明显了起来,这般的沉默消磨着他的勇气,甚至让他隐隐生出些畏惧来。
叶显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但却没有了刚开始一般的响亮与活力。
“师兄,我还可以回来住吗?”
叶显会期望的目光亮了起来,是赤诚到极致的希冀与纯粹。他信誓旦旦地举起手,保证道:“我保证不打扰师兄修炼,也绝对不会说话干扰师兄。”
青年摇摇头,却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叶显会看见青年脸上『露』出的些许软和模样,顿时趁热打铁地哀求道:“师兄,好不好?好不好?”
青年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在某一刻他是有些许心软的,但很快他便收拾起自己的诸多情绪。
他身上的隐秘太多,瞒不过太多人,也不适合再也旁人有过多牵扯,所幸他们相识的时间不长,既然今日已经和江师兄撇清了关系,不妨就再和叶显会做个了断吧。
青年开口,语气中却是温和干脆的不会让人再心存半分希望的决然。
“师弟”
“还是早些归家吧。”
第117章 到达
当听到这句预料之中的回答时, 叶显会怔愣了一会儿, 就如同和大人怄气的孩子一般,对视上青年的目光, 就像害怕他把他赶回家一样, 睁大双眼与他对视着, 却不肯后退半步地加重语气说道。
“我不回去!”
也许他自己也意料到这般的回答太过意气, 叶显会压了压嗓子,重重地开口说道。
“师兄,我不想回家。”
叶显会脸上现出固执得甚至有些委屈的样子。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师兄……”到了最后, 他的忍不住声音放软着, 甚至泄出了些许委屈来。
青年叹了口气, 终于在师弟那无声控诉着的眼神中后退了半步,他开口说道:“不是让你不要再来。”
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 青年再继续说道:“只是我这次出门需要好些时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再留在那里……”
“也罢。”
说到最后, 青年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些带着笑意的模样,“你若是愿意, 引气入体后便在那里住下吧,当作自己的家也无妨,我该是……“
青年摇摇头,继续说道:“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叶显会吓了一大跳,他连忙追问道:“师兄要去哪?为何要去这么久?”
房子就因为是师兄的, 他才会抢着要住进来,若是那房子就归他了,他一人住着还有什么意思?
青年看出了他的心急,却是忍不住笑着安抚道:“修真漫长难记岁月,师弟也不必心急,等你引气入体的时候,我应该就会回来了。”
看着青年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纵使知道此时说已没了太大用处,叶显会还是忍不住地嘟囔了一句:“我离引气入体还得十几年呢,这十几年师兄都不回来了不成?”
青年笑着应道,忍不住『摸』了『摸』叶显会不断往前凑的脑袋。
不知为何,平日里这亲昵万分的动作如今做出来,叶显会忍不住红了眼,他有些难过地想到:十几年……怎么就这么长呢?
一时激动之下,他忍不住的做出了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猛然撞进青年的怀中,便像一阵旋风似的返身退了开来,眼中还有抹不开的委屈残留着,叶显会吸了吸鼻子,认真说道。
“等师兄回来了,我再去和师兄一起住。”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修炼的。”
青年忍不住再『摸』了『摸』他的脑袋,如同安抚前世的爱宠一样的顺心应手的平静与温和。
“好。”
……
叶显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青年面上方才现出了强忍的苍白脸『色』。
这时不时发作的头晕,便是他在问心路出来后经常会发作的病症。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并不想把它暴『露』于人前,无论是亲近的父皇,江平渊还是叶师弟面前,他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只是从问心路中出来后,他就仿佛是整个人放空一般地总觉得轻飘飘得很不安稳一样,就连看每一景一物,都带着如同分裂成两半般毫不动容的感觉,而在离皇宫越远时,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仿佛有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被遗落在了皇宫之中,一股强烈的失落和缺失之感笼罩着他。
当然,纵使如此,他也是不愿意把这件事和父皇联系在一起的,毕竟在他想来,他已经对父皇有了诸多亏欠,在这诸多沉沉的愧疚和诸多亏欠之下,哪怕只是起了将事情联系在男人身上的念头,都让他有种深深的负罪之感。
奇异的是,他并不对他身体出现的这些症状有什么担忧,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他去了三杀谷,一切问题只要去到三杀谷便会迎刃而解。
当然,他也没有盲目顺从这些念头,毕竟纵使在皇宫中休养了些时日,他的身体还是未完全恢复过来,只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他才会启程。
想到这个念头时,青年心上不禁有些焦躁,就如同什么本源的东西在呼唤着他,在那里塌方才能填补完自身的全部。
青年闭眸,平复了自身的神思后方才恢复了平静,除了面上还残留着些许苍白外,他已经与平常再无异。
他回到秘境之中,便开始用『药』调养自己的身体。
许是他说的话真的起了效用,这几日来江平渊和叶师弟都没有再来打扰过他,他经过了两日的静养,神思已经平复了些许,在察觉到不经过多日的静养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好转过后,青年终于在帝王的来信下,决定启程赶往三杀谷。
也就是二十八个府门宗派中,弟子门规最为森严的玄门圣地。
……
纵使玄门不在上京,与上京几乎隔了数个州省,可他赶过去的行程并不辛苦,托了帝王的关系,青年只需在每个地方府衙设有的传送法阵处周转赶路,不过一天时间,便赶到了哪怕是乘搭灵舟,也需要四五天的云起州。
云起州是地势便利,是齐国便利的交通中枢,来自不同地方,各『色』各异的人都汇集在此处,不仅熙攘热闹,便连景致建筑都是各不相同,风格独特。
青年刚从传送法阵中出来,花了许多口舌,才拒绝了官吏热情地为他安排去处的盛情,来到这热闹自然的民间,几乎随处可见热情笑容洋溢的面孔,所幸这里并没有多少人认得叶府弟子的常服,也没有什么人会把他往修真之人身上想。
青年便自然地穿上叶府弟子可以避尘清洁的青服,往玄门所在处赶去。路上拦着他买东西的小贩多如牛『毛』,哪怕是拒绝了脸上也不见着恼,甚至还有看出了他是外乡人的好心出声提醒,云起州这个时节天气太冷,看他身上太单薄,让他多加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