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武侠仙侠 > 珠胎暗结 > 第2章
    绪清已经故意掩去了七分相貌,在人群中还是显眼,傲霜胜雪的气质一看就来历不凡。
    他从来没有到过如此人潮熙攘的地方,灵山的法阵把所有的喧嚣、热闹、恩仇、善恶都隔绝在外。绪清一边记挂着要回去的时间,心想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却在集市中迷了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今天好像是人界特别的日子。
    万家灯火,十里绮罗,画鼓喧街,白夜如昼。
    绪清驻足在人群中,仰面看着漫天飞悬的花灯,清冷眉目也被融化三分。待到后半夜,人群慢慢散去,绪清才堪堪想起自己早该回山,此地人多眼杂,绪清不欲引人注目,于是未用法术,只加快步伐匆忙往仙界赶,不料却撞着一抱画卖钱的书生,卷轴被撞散在地,转眼间就被踩得乱七八糟,脏烂不堪。
    绪清从未遇到过这等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些无措地望着书生,却发现这书生虽有病气,却生了一张神似他师尊的脸。
    绪清惊讶得发出轻呼:“咦?”
    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若非确定眼前这人没有仙骨,早就双腿一软跪下求师尊开恩了。
    还好这书生只是心疼地看着满地的画卷,急得咳嗽不止。绪清哪里见过师尊如此狼狈的时候,内心一揪,顾不上害怕,连忙扑过去轻拍书生的后背:“对不住,你别着急,要多少银子,我赔给你。”
    绪清在集市逛这么久,再笨也知道人界最值钱的东西是金银。他虽然没有金银在身,但无所不能的师尊肯定有的,再不济,在寝殿里偷偷撬一块青玉拿到人界来卖,也能换不少金银。
    “我画了好久……”书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叹息道,“家里弟弟进山打猎伤了腿,还差五两银子请郎中,原以为今日是个卖画的好日子……罢了,和我一样,不过是烂命一条。”
    书生蹲下去收拾残画,绪清听了这话哪里还走得了,当即蹲下来跟他一起捡:“我师……爹爹告诉我,一切因果皆有定数,你今夜遇到我,你以为是一个祸因,我却说是个福因,你信不信?”
    书生:“不信。”
    绪清那无处施展的反骨终于上来了,他看着书生,秾丽的面容上不再是不食烟火的清霜寒雪,而是胜券在握的明媚笑意:“那我就让你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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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壹:全世界都趁我不在吻上我的女孩!
    绪清:师尊你老糊涂了?(划掉)师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清儿是雄蛇不信您看(划掉)
    第2章 莫迟
    书生把残画卷起来,装进竹箧里,撑着膝盖起身,似是有些无奈:“你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为何成天说大话骗人?”
    绪清一听,不觉扑哧一笑:“十六七岁?我看着像十六七岁?”
    无极天赫赫有名的绪清元君,在凡人眼中居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不然?”书生似乎嫌他年纪小帮不上忙,自认倒霉地背起竹箧往人潮中走,“难不成才十五?”
    “我的年纪,说出来怕你不信。”绪清很少有这样和外人说话的机会,又自觉亏欠这书生一匣书画,想也没想便跟上去,指尖划出一点灵力托起他背后的竹箧,一边倒着步子走一边同他闲聊。
    忽然,人群中两个小孩儿捂着耳朵跑走,原地噼啪炸开两声爆响,绪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神色一凛,下意识停住脚步去握腰侧的剑柄,却忘了神武早已收进灵识,一下握了个空。
    “小心!”
    一个小爆竹落到绪清脚边,绪清蹙了蹙眉,抬靴欲踩,那书生却仓促揽住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带。少年潇洒利落的玄衣下是一把温软狭腰,受到意料之外的触碰便忽地一紧,那爆竹砰地炸开,绪清闻到书生怀里好闻的草药气息,浑身似乎都僵住了。
    书生将他扶稳,及时放手,病容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没事吧?……看路啊。”
    绪清许久没被师尊这样关心过了,抬眸看着这凡人和师尊莫名有两分相似的面容,心口骤然有些发酸。但他也知道,这人不是师尊,师尊从来不会生病,也不会在人潮拥挤的街巷讨生活,师尊生来就是灵山之主,深居简出,不恋红尘。
    绪清想起许多年前师尊亲自教他练剑的时候,一开始他连剑都拿不稳,师尊也会出现在他身后,亲手托住他的小臂,大手轻轻握在他腰侧,帮他纠正持剑而立的姿势。
    那时师尊对他就已经比小时候严格很多,纠正完就消失了,他却要在那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肩臂酸得厉害,手腕已经快握不住剑了,腿也开始发抖,腰身却被师尊的灵息锢得动弹不得。他是从小被师尊宠爱着长大的,气性虽然不显,但从来也算不得小,天大的委屈劲一上来,连剑都不要了,摔了剑在那缕灵息间自顾自地赌气发癔症。
    师尊到底还是心疼他的,不多时便现了身,身后还跟着凤冠华袍的缃??仙尊,大抵是真的有事才把他一个人留在日月台。
    当着缃??仙尊的面,师尊非但没有追究他摔剑的事,反而亲自将他从日月台上抱下来,关心他有没有伤到哪里。
    绪清早就被他养成了哄不得的性子,不哄还好,一哄就来劲,眼泪啪嗒啪嗒地就落在他掌心,似是委屈极了,却又顾及着缃??仙尊在这儿,忍着声音没有嗷嗷哭。
    待缃??仙尊走后,绪清又赖在师尊怀里撒了好一会儿娇,师尊和以往一样,只是静坐在灵树下将他映在眼中,无悲无喜,却又说不出地怜爱疼惜。
    绪清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然而衔灵剑被师尊收回,冰封于万剑池内,万剑池内万年玄冰,只有师尊的金阳灵焰能化。绪清想要取回自己的本命神武,师尊却闭关不应,无奈之下,想起自己体内还有师尊一截金骨,便卧于池上,试图融冰取剑。
    是有效果的。
    只是冰化得很慢。
    他空有师尊一截金骨,被金阳元息蕴养多年,却也改不了蛇妖天生极阴极寒的体质。池中溢散的凛冽寒气被他不自觉地轻吐蛇信卷入口腹,清冷自持的眉眼染上姝红艳色,双腿不知何时早已化作粗肥黑亮的蛇尾,难耐地在冰面蜷绕纠缠,似乎是本能地在模仿蛇窟中群蛇媾合的场面,淫.贱而不自知。
    这是绪清第一次真正意义地明白,原来自己是条蛇。
    衔灵剑取回去了,可是绪清却蜷在自己的寝殿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在日月台上。
    直到帝壹出现在他的床边,将他从软被里抱出来,掌心托起他瘦了一圈的下巴尖儿,问清儿怎么了。
    绪清好难过,埋在师尊纤尘不染的怀里失声痛哭,哭累了,化作一条细鳞的小蛇,蜷在师尊掌心,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吓着了?怎么愣着不说话?”
    书生见他久久不能回神,扶住他肩膀轻轻晃晃他。
    绪清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腰侧的玉牌,拂开他的手,面色凝重:“我得回家了。”
    书生静默一瞬,神色微妙地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初:“好,你走吧,我不怪你。如今这世道,哪怕是至亲血肉的话且当不得真,何况你我萍水相逢。”
    绪清觉得他这人说话绕来绕去,挺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等我下回出来玩,一定来找你。”
    书生苦笑:“我弟弟受了重伤,能不能筹到钱治还不一定,恐怕没法陪你玩儿。”
    绪清自出生以来一直以灵花灵草为伴,饮的是玉髓花浆,吃的是素莲甜雪,戴的是金乌羽叶,除了那块元君玉牌,身上没有任何俗世值钱的物件,眼下却又着急,忽地记起玉牌下还有无极玉珠一颗,迟疑一瞬,还是摘下来放进书生手里。
    “我说过的吧。”绪清眉梢一挑,唇珠含笑,“你遇见我,是碰到了大机缘,算你走运。”
    书生看着那玉珠,也笑了:“真不害臊。”
    他笑起来眼睛是完全眯起来的,有种温和却又冷冽的气质,绪清好奇地看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师尊笑起来也会是这样吗?灵山杳杳三百年,他还从未见师尊笑过。
    不止是笑,怒,悲,憎,喜,恶,他都没有在师尊万年如一的脸上窥见过。
    “我叫莫迟。你呢?”书生终于肯告诉他名字。
    绪清心里默默地念了两遍,莫迟,莫迟,倒是个好名字。
    “我叫绪清。”
    “灵台明净,万绪皆清的绪清。”
    ——
    他交到朋友了。
    第一个人族的朋友。
    绪清踏进法阵,脚步轻快,一刹那灵山风吹影动,丰茂润泽的灵草簌簌作响,山间传来舒妙无言的香风。
    趁着月色,绪清未施法术,负剑行走在山间蜿蜒的小道上,并不着急回灵山之巅。寝殿里什么也没有,阿鲤晚上也不住在青玉宫。
    绪清走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仰望夜穹中高悬的圆月,如果不是夜夜对着这轮明月寂寞地入眠,他或许也会觉得灵山的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