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澍尧无言以对,隔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我想出去走走。”
白熵立刻起身去拿外套。
周澍尧按住他的手腕:“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住院楼后面有个小山坡,前些年被重新整修,改成了儿科的安宁病房。环境清幽得近乎奢侈,让医院的这个角落变成了一处留住时间的缝隙。正因如此,病房的利用率并不高,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反而是件幸事。
初夏的夜晚微凉,池塘边的青草香里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味,周澍尧蹲在池边看鱼,看它们结伴而来,转个身又游走,搅得水草晃晃悠悠。
“小心啊,这水挺深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杨朔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还没脱。
“小杨主任加班啊?”
“嗯,累得头疼,出来透透气。”杨朔走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出来走走。”
“遇到事儿了?”
“嗯。”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周澍尧摇头:“谢谢小杨主任。其实……我很怕一直处在被照顾的位置上,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没能力。”
“比如呢?”
“比如帮我规划职业路径,安排生活细节,吃什么,住哪里。”
“你爸?”
周澍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本能地想否认,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杨朔又说:“想不通的事,其实可以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如果你有个孩子,是不是也想要把自认为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全堆到他面前,不管他能不能接受。”
周澍尧看着一圈一圈泛开涟漪的池水,轻轻点头。
“你要允许,有些人在表达爱意的时候笨笨的。”
周澍尧无措地望向他,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心中所想的人。
没想到杨朔话锋一转:“就比如我继父,最开始跟他聊天,他总是不停地纠正我的语法,导致我不太想跟他说话,再后来他给我买东西,衣服、鞋,都按照他自己的审美。你想啊,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孩子遇到一个语言不通的继父,真是别扭死了,那会儿我连家都不想回,就觉得他这人很拧巴,嘴上说当我是朋友,时时刻刻想给我当爹,还一遍又一遍叮嘱我说,不要跟谁谁谁一起玩。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的家被警察破门,好几个同学一起被抓走,我才知道,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关注我、关心我,只是我没能理解。我们俩各自都没有适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人’。”
“所以您是说,两个人相处,多少都有磨合期是吗?”
“对!”杨朔拍拍他的肩,“如果有人恋爱经验没那么丰富,很有可能会过度保护。”
周澍尧的脸微微发烫:“啊?不是——”
“回病房了啊,你早点回去。”
没等他说完,杨朔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澍尧半醒半睡地躺着,目光落在白熵脸上。不知过了多久,白熵皱着眉睁开眼,却在看见自己的瞬间,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周澍尧伸出手,抚上他的右脸。
他的身体强壮,思维理智,行事果决,偏偏这个小小的酒窝却十分羞怯,不轻易展露出来,又或者是,不轻易对别人展露出来。它只有在白熵真心实意笑的时候才出现,礼貌、客套、专业、得体的社交场合都没有。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只因自己比同届毕业生年长几岁,所以着急,急着找到快捷高效的方式往前追赶。可具体要追赶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呢?都没有。学习这件事,在任何地方都能实现,而对口支援项目,在真正开始工作之后总会有,且必须要完成,又何必急于一时。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要是去了云南,至少三个月见不到,多少都有点舍不得。
第二天,白熵敲开了穆之南办公室的门:“穆主任,我想跟您聊一下我学生周澍尧的事。”
“他跟你说了啊。”穆之南合上电脑屏幕,靠向椅背,“这次确实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病例多且复杂,去那儿一周做的手术,能有在这儿半年的手术量,心内那边也派了不少专家。”
白熵微微点头,问:“这次人员配置是什么样的?”
“带队的是一附院的心外科主任。常驻专家是一附院、二附院和我们三家,各派一位心内、心外和小儿外科副主任,影像、麻醉和护理专家是军总和逸仙医院的,另外还有十二到十五人的巡回手术和筛查团队,他们负责短期巡诊。”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暂定三个地区,怒江、西双版纳和迪庆藏族自治州。”
白熵蹙眉:“去高海拔地区,他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我担心……”
“白熵。”穆之南打断他,“他不是恒温恒湿系统里的花,他要在各种不同的环境里成长,需要经历挫折和错误,长出属于他的意志和筋骨。受保护太久了,他非常需要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穆之南起身,给白熵倒了杯水:“你只看到了高海拔,其实那里气候宜人空气清新,环境好得要命。更何况,围在他身边的,全是各领域的顶尖专家。我知道你担心,但你看这个阵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白熵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嗯,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只是怕他还没做什么,自己就先病了。”
穆之南突然问:“你们还没公开是吗?”
白熵一怔:“啊?”
“有天晚上我和杨朔去看电影,遇到你们,座位隔了三排,他想喊你坐过来一起看,被我拉住了。”
“我没想一直隐瞒,我是……”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顾虑,你家情况和我们不一样,社会关系盘根错节,谨慎些是对的。”
白熵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穆之南一笑:“总之,你放心把他交给我,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谢谢。不过——”白熵忽然促狭道,“你自己都要注意身体吧?我听杨朔说,你每次出门他都提心吊胆的,做好随时去救你的准备。”
穆之南失笑,随即轻松自如地说:“自从不用每天打卡上班,我就再也没生过病。”
白熵大笑:“我恨你们这种不上班的人。”
◇ 第49章 你的声音
这天晚上,周澍尧夜班,白熵坐在书桌前,整理前一天临床试验讲座的录音,打开文件夹,发现一个时间戳显示“22:57-23:15”的片段,这段音频不在工作时间,也无任何备注。
点开播放,先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在黑暗中辗转;紧接着,一声短促、压抑的轻呼,有些尖锐;随后,那声音沉落下去,化作近乎呜咽的低吟,混在沙沙的白噪音里。
白熵的手悬在鼠标上,缓缓握成拳,又慢慢松开。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颤,一声声仿佛不是钻进耳朵,而是直接挠在胸口。心脏毫无章法地跳了几分钟,他却不敢用力呼吸。
几乎是本能地,他点击右键删除。
然而片刻之后,又默默点开回收站,将文件还原,藏在d盘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最深处。
他盯着屏幕良久,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一口气喝掉一半,又坐回电脑前,关掉台灯,仰头靠向椅背,闭上眼,几秒后又坐直身子,给自己的手机也发了一份。
周澍尧深夜归来,轻手轻脚地洗了澡,头发都没吹干,浴巾一扔便钻进白熵的被窝。凉意猝然贴上温热的皮肤,白熵猛地一颤,从睡梦中惊醒。
“不是说……睡值班室吗?”他沙哑着声音问。
“不忙了,钱老师就让我回来了,还说明天早晨不用早到。”
“哦。”白熵握住他的脚踝,“脚好凉。”
周澍尧没答,只是支起半边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静静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怎么这么看我?”
“什么?”
“表情怪怪的,脸还这么红。”周澍尧凑近,鼻尖蹭着鼻尖,一脸狡黠,“想我啦?”
“嗯。”白熵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来看看,是哪里想我了~”
“哎,别——”白熵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明天早晨要早起,一二节课,去新校区。”
周澍尧低低地笑,环着他的腰躺好:“知道啦,睡吧。”
周澍尧去云南的当天,肿瘤科纪录片的第二季上线。
“时间刚刚好。”他一边排队检票一边和白熵语音通话,顺手点了缓存,“要坐这么久的车,正发愁怎么打发时间呢。”
“就当我一路护送你过去吧。”
“上次忘了问你,有摄像机跟着拍,会不会有些话不能直说?”
白熵想了想:“好像没有,纪录片记录的就是真实情况。而且啊,我记得有位青年学者曾经说过,‘事无不可对人言’。”
周澍尧嗔笑。
“这次拍的应该比第一季更好看。”白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