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25章
    白熵说:“他不来了。陆旭成升主治,请他吃饭。”
    陶知云:“他徒弟都主治了,他怎么还不申副高?”
    杨朔把碗筷拿过来,模仿着赵若扬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他说,外科医生的生命是燃烧在手术室的,不图这些虚名。”
    白熵毫不留情:“你听他胡扯!就是懒。”
    杨朔笑道:“不要这样啊小白主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年少有为的,30出头的副高破了咱们医院的纪录了吧。”
    “还‘年少有为’,这屋里谁年少啊。不过你们外国人也会用成语吗?还是说,在教授身边时间长了,中文水平蹭蹭猛涨?”白熵打趣道。
    穆之南适时岔开话题:“你那天跟我提的周澍尧,小同学还挺不错的,有点像刚读研那会儿的杨亚桐。上手术之前准备很充分,问他什么都能说得条理清晰,几乎没什么漏洞,很不错。”
    杨朔得意地扬了扬眉:“呐,我说吧,他虽然看着年纪小,其实做事很有分寸。”
    “你们都推荐他,我还挺好奇的。不过带这样的学生确实省心,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陶知云靠在椅背上,叹气:“我都不奢望有这样的学生,老老实实不给我闯祸,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话音未落,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重大交通事故,ii级响应。
    全院立即进入应急状态,所有相关人员务必在岗在位。
    急诊立即清空、拓展抢救区域。
    重症医学科、手术室、麻醉科立即预留并准备好足量应急床位。
    外科系统主任及骨干医师立即赶往急诊科待命,听候现场指挥部调派。
    医技科室……
    紧急通知来不及读完,餐桌上热气未散,他们已经匆匆推门而出。
    第23章 横祸
    看似和自己关系不大,但这场车祸最终还是给白熵带来了一些变化。
    周五晚九点半,六附院急诊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呼啸着冲入人群,毫无减速之意。沉闷而暴烈的撞击声之后,是急转弯的刹车声和其他车刮擦的金属声,最终撞上公交站牌的立柱,才在一地碎玻璃与惊叫中戛然而止。
    赵若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本该轻松收尾的周五夜晚,他赶回医院做的最后一台手术,竟是抢救自己的徒弟。
    他端着双手匆匆跑进手术室,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灯不够亮,明明已经一片惨白,他却看不清,就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眼里全是深红。
    腹腔打开,纱布一层一层堆叠、浸透、抽出、被替换,再堆叠。探查、填塞、修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后,渐渐地,赵若扬眼中不再有颜色,只有深浅。
    深色永不枯竭地涌出,浅色被尖锐的报警声一刀一刀划破。
    神经外科的周主任站在他侧面,两人对视一眼,赵若扬居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以后可以跟陆旭成开的玩笑:我见过你的脑组织。
    “血压掉了!”
    “肾上腺素!”
    “胸外按压!”
    所有精密、优雅、教科书式的操作,瞬间退化为最原始的肉搏。他们轮流上台,用最野蛮、最激烈的方式和死神拼抢,每一次按压,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掌都承载着全身的力量,赵若扬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机械运动,眼里一次又一次被深色填满,他不愿、不敢也不能停下来。
    “五十分钟了。”周主任抓住了他的手腕,“赵若扬。”
    没有更多的话。经验告诉他们,多脏器破裂合并重度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持续如此之久,救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赵若扬不能认。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几近哀求:“不行……不行!不能是你……”
    他的手开始颤抖,望向周主任的目光里全是祈求,周主任看着他,缓缓摇头,替他说出了那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
    呼吸机关闭的刹那,那规律而充满人造生机的嘶嘶声骤然消失。
    一切声音也都消失了,所有人停在原地,手术室里一片空茫,寂静庞大而又沉重。
    陆旭成的妻子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只软软地滑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地上,像一株被骤然抽去筋骨的植物。双手垂在膝前,指尖微微蜷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开合的大门,似乎想要看到什么,又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赵若扬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镇定,搀扶站不稳的陆爸爸,低声安抚,直到看见赶来的白熵,才拽着他躲进楼梯间,痛哭失声。
    这个晚上,他没办法回家也没办法走进普外的值班室,只能跟着白熵回宿舍,定定地坐在沙发中央:
    “他刚来的时候,喜欢讲笑点奇怪的冷笑话,喜欢发无厘头的表情,我以后……要找谁要贱表情……”
    赵若扬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笑得肩膀颤抖:“那年他在婚礼上敬我酒,说多亏了师傅以身作则地教我如何不要脸,才能追到老婆……孩子还不到一岁,以后要怎么办?”
    “他说他聘上主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帮我发文章,让我早点……”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下去,沉入一场疲惫至极的昏睡。
    周澍尧回来时,已接近凌晨。开门看到沙发上睡着的赵若扬,立刻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和白熵并肩靠在灶台旁边,小声地聊儿外那边的情况。
    “有两个小孩伤得挺重,刘主任和骨科那组还挺顺利的,但是我们和神外做的这台……不太理想,只能靠呼吸机维持。”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而且急诊一直在联系家属,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不知道是电话丢了还是……也受伤了。”
    他凑近一些,望向白熵:“白主任,赵老师他,是不是特别难过啊?出了手术室,我听说他哭得站不起来。”
    “陆旭成从研一规培的时候就跟着他,快十年了。”
    “我们那间的巡回老师一听说就哭了,整个手术室都难受得要命。”
    见他眼眶红了,白熵问:“你,吃饭了没?”
    周澍尧摇头。
    “饿不饿?”
    他又摇头。
    良久,才缓缓开口:“白主任,在临床上,如果真的遇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该怎么办呢,那种压力,会非常大吧?”
    白熵没立刻回答,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转而说:“当初抢救你的时候,周主任应该压力也很大。”
    周澍尧苦笑:“可能只有医生才能体会到吧,当事人……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睡着了就是疼,或者疼到昏过去。”
    白熵的心突然酸了一下,变得柔软又脆弱,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周澍尧却猛地抬头,问:“白主任,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他的发丝轻柔,划过指尖似乎传导到心上,捏了一把;它们卷曲,白熵的心也有着同样的弯弯绕绕;可它又是尖锐的,针尖一样扎了一下。
    白熵迅速收回手,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第一天跟着吴老师上门诊,叫号叫到了我舅舅,一年之后他去世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却已然来不及,伤感已经浮上了周澍尧的脸。
    “要不,煮一锅粥给你……给你们吃,我估计他睡醒了,会想吃点热乎的。”
    “我知道。”周澍尧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迟早也会面对的。”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凌晨三点,柳意乐通知白熵说23床高热不退,他匆匆赶回病房处理,刚下完医嘱,25床突发大咯血,抢救、插管、联络家属、联系icu协调床位,等这一切告一段落,夜班护士已经推出治疗车,开始抽血了。
    白熵索性从头到尾溜达一圈,路过49床,他突然停下,从窗户里发现床头柜上的手机闪着光,走近一看,是个号码很熟悉的座机。
    他犹豫时,屏幕暗了下来,紧接着又亮起,电话那头几乎是锲而不舍了。
    白熵接起来,传来的居然是陶知云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六附院急诊,您是徐秉松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白熵。”
    “啊?”
    “你打的是我一个病人的电话,她住49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陶知云自然知道49床意味着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天呐。”
    “我过去吧。”白熵说。
    上天给了这个本就沉浸在悲伤里的家庭致命一击,爸爸在车祸中当场死亡,五岁的孩子重度颅脑外伤,被紧急送入手术室,如今躺在p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脑干反应消失,脑电图也没有电活动,距离脑死亡,只差一句宣告。
    白熵与陶知云并肩坐在急诊楼外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从墨蓝变浅,再缓缓亮起来,原本都是冷静、果敢、雷厉风行的人,可此刻,面对这毫无道理可言的人间惨剧,他们都只是坐着,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