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18章
    白熵认识他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赵若扬的手臂:“别难过。”
    赵若扬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烟丢进纸杯,一个微小的、尖锐又短促的声音转瞬即逝。
    他忽然说:“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来,心里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话,我一个人的时候真能哭出来。”
    他苦笑,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她没长在我肚子里,但那天在产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心被人挖出来扔榨汁机里搅碎了那么疼。”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哦对了,是个女孩,更难受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个男孩,就特别想要个女儿。”
    他低头盯着那只纸杯:“她出生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后来才反应过来,记这个干吗呢?没意义了。没必要记住那个数字,但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当爹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母性。”
    白熵盯着连廊上的紫藤,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带来浓稠的压迫感,他轻声说:“你应该是,从知道有她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爱她了。”
    赵若扬没否认:“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套大平层,离咱们医院两站地铁。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让我爸妈过来一起住,毕竟小朋友会生病的嘛,在这儿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个房子学区还特别好。”
    “你是不是连她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想了?”
    赵若扬笑得勉强:“想了。我会结合自身经验,一条条告诉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别被骗。”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会这么喜欢孩子。”
    “我这种——”赵若扬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渣男对待女人,和对待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一段时间之后,白熵在门诊见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熟人。
    莫朝晞,她的名字是一缕轻盈清透的晨光,一如她本人。几个月前,她的男朋友张岩手术很成功,回到肿瘤科化疗。莫朝晞似乎听取了白熵的建议,请了位护工大哥照料张岩的日常起居,自己也来,但频率低了些,神情也松弛了些,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她的病例来自省肿,白熵迅速发现几行关键字:铂耐药型复发性卵巢癌、三线治疗失败、广泛转移、多器官受累……
    诊室里开着空调,冷风一阵阵吹出,搅动着浮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游移。莫朝晞裹紧膝上一条薄毯,像是怕冷,又像是需要一点包裹的重量。她轻柔但坚定地说:“白主任,我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想住您这边的安宁病房。”
    白熵注视着她的眼睛,很美,美到虚幻。他这才知道,陪张岩治疗的那些日子,莫朝晞那些精致的妆容,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看似过分纠结的担忧与追问,又是因为什么。
    白熵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在系统里开了住院单,问:“张岩没一起来?”
    “还没告诉他,我打算开始住院了再跟他说,留点时间好好告别。”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微小却沉甸甸的苦楚,“白主任,我有点担心他接受不了。”
    “你现在……”他喉头一紧,本想说你现在更应该考虑自己,却说不出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自己经历过这些,知道怎么应对。”
    莫朝晞无奈地摇头:“白主任,说了您别生气,男人啊,在外面装得强悍无比,其实内心都可脆弱了,又怕疼又怕死。”
    这天病人不多,没到下班时间,叫号系统便已安静下来。白熵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早已数不清,只是这一次,难过将他钉在椅子上,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明明是盛夏,他竟觉得冷。
    他在病区强制自己加了一会儿班才回宿舍。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正围在角落的食盆边进食,那是投喂的固定地点。白熵隔了一段距离蹲下,静静看着。小猫们吃得很香,猫粮被嚼得咔咔响,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耐着性子看它们吃,看久了,竟生出些孩子气的念头,是不是歪着脑袋咬,力气会更大些?鬼使神差地,他也微微偏过头,空嚼了几下。就在这荒诞的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意识到时,饥饿感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白熵打开门,周澍尧正在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这么晚?”他问。
    “刚从学校回来。”周澍尧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照看他的锅,“白主任吃了吗?”
    “没有。”白熵倚在门框上,也不客气,“有多的吗?”
    “有有有,做了很多。”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关火,直接端起那口锅走出来。锅里有两三种蔬菜、豆腐、牛肉、鸡蛋,还有不少细面。汤底清亮,香气扑鼻。周澍尧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两人分食一锅。
    “谢谢。”白熵说。
    “我也不会做别的,就把能煮的都放进去了。”
    “营养均衡。”白熵尝了一口汤,“汤底味道很好,比外面的麻辣烫好吃。加了什么?”
    周澍尧故作神秘:“那可不能告诉你,独家秘制。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白熵笑笑说“好”,又问:“喜欢自己做吃的?”
    “不是喜欢,是不得不。我肠胃比较敏感,出去吃了什么不新鲜的,或者油不好的,就会胃痛呕吐发烧好几天,特别耽误事儿。”
    “所以你就是个行走的食品安全检测仪。”
    “可以这么说,但还是算了吧,老是出去检测血条消耗得太快,扛不住。”
    周澍尧见他沉默着,开启另一个话题:“我今天跟赵老师上台了。”
    “是吗,拉钩了?”
    “嗯!”
    “感觉很兴奋?”
    周澍尧笑起来:“是啊!明明干的是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可就是……莫名其妙觉得,救死扶伤这件事,我也出了一份力。非常兴奋,从出了手术室一直高兴到现在。”
    白熵望着他,无奈地笑笑:“那么想待在临床吗?”
    周澍尧把兴奋收拾起来,换上了沉稳的调调:“人总是向往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吧。我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只盼着能站起来走路;后来看书吃力,又想着要是能考好一点就好了。这些都做到了以后,又觉得被安排,或者说是被照顾着去基础医学院特别的……反正看到别人都可以上临床,我就也想试试。”
    白熵放下筷子,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在临床?”
    “有责任感,和使命感,有时候还需要一点孤注一掷的理想主义。”见白熵没说话,他问,“白主任觉得呢?”
    “吃得少,睡得少,情绪稳定,身体健康,最关键一条,八字硬。”
    周澍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后面几条我同意,为什么要吃得少?”
    “少吃少喝才能少去厕所,节省时间。”
    “哈哈,白主任的幽默感挺意想不到的。”
    白熵没笑,他说:“我没在开玩笑,我说真的。这才是悲哀之处,你说实话,别人听起来像笑话。”
    饭后,白熵起身收拾碗筷,周澍尧按住他的手:“我来,我很喜欢洗碗。”
    白熵只迟疑了一瞬,碗筷便已被他抢了过去。
    “我特别喜欢把东西洗干净的感觉。”周澍尧说。
    厨房灯没开,光线倒是不暗,但总感觉氤氲着一团雾,周澍尧的影子就在那片朦胧中。
    他穿了一件看上去很柔软的蓝色t恤,配套的短裤有些宽大,露出两条修长的腿,白熵突然感觉喉咙里有些干涩灼热的疼,他默默拿起桌上那瓶剩下的苏打水,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密气泡,瞬间浇灭了火。
    两人都不作声的时候,水流的声音竟显得有些刺耳。
    周澍尧接着说:“洗碗的时候不需要动脑子,可能想很多事。”
    “想些什么?”白熵问。
    周澍尧关了水龙头,转身面对他,两只手举着,像是刷完手进手术室的动作:“想白主任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像手术刀一样轻轻划开了他的心,白熵垂下眼:“今天收了个住49床的病人。”
    周澍尧知道编号49之后都是什么性质的病房,轻轻应了一声:“哦,这样。”
    “张岩你还记得吗?”
    周澍尧点头。
    “新病人是他女朋友。”
    话音刚落,周澍尧手臂上的水珠砸在地上,像两滴泪。
    第17章 俗滥剧情
    这一年秋天来得出乎意料得早,几场暴风雨过后,树叶来不及变黄就凋落了,一如那些年轻却易逝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