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13章
    周澍尧听这些内容有些微微的惊讶,他对医学的理解还停留在背书阶段,白熵已经延伸到哲学层面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白熵看的不只是病,更是人。
    白熵继续说:“所以很多时候,哪怕我们按最标准的方案走,结果也可能出人意料。那不是经验错了,而是生命本身,远比数据复杂。我们能做的,是在尊重规律的同时,也学会接受不确定性。”
    正聊着,白熵的电话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却没接,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正想再跟周澍尧说些什么,电话又一次震动,嗡嗡嗡的抖动声似乎预示着某种不讲道理的急迫。
    “干嘛?”白熵略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听到对面说了什么,表情立刻从无奈转为惊喜,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亲自送外卖?”
    周澍尧的视线在张岩一页一页的检查单上游移,耳朵却跟着白熵走出了办公室。
    “那你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素净的帆布袋,看上去是份很精致的外卖。
    他朝周澍尧扬了扬下巴:“快十二点了,一起吃吧。”
    “不了白主任。”周澍尧下意识地婉拒,“我不太能吃外卖。”
    “家里做的,不是外卖,食品安全绝对可以保证。”
    周澍尧半信半疑地跟了过去,果然,白熵从袋子里拿出七八个一模一样的保温餐盒。
    “这么多,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帮我分担一点吧,谢了!”
    周澍尧不知道吃人家的饭还要被谢该怎么回复,只能尴尬地笑笑,虽然这些菜看上去色香味全部在线,甚至有些用料堪称奢侈,但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去吃食堂,比起菜本身,他更想知道做菜的是谁,或者说送饭的是谁。
    白熵见周澍尧低头默默嚼东西,不像平时话那么多,便把刚才的话题重新拾起,只是悄然转了个方向:“肿瘤科的病人,尤其是年轻病人,普遍都难以接受患病的事实。所以你在神外刚苏醒那会儿,也一定很难受吧?”
    周澍尧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其实有点忘了当时什么感觉,只记得那段日子像一场断断续续的梦,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每次勉强睁眼,意识都像隔着一团雾,模糊、迟钝。恐惧来不及成型,就被新一轮的检查和穿刺撕扯得支离破碎,全身无一处不痛。他想清醒,又怕清醒,躺在床上,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了。起初是怕再也醒不过来,后来是怕醒来却动不了,再往后,是怕余生都要困在轮椅上,仰人鼻息,寸步难行……
    可这些他都没说,只是抬眼浅浅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白熵上下打量他:“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啊,累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周澍尧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
    “不对啊,你之前可是畅所欲言的。是肿瘤科的氛围让你压力很大,还是最近太忙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白熵解释自己的情绪。
    因为外婆的病,周澍尧常陪她来复诊,按理说他和白熵不能算不熟,可这段时间白熵待他,却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却又知道自己没资格不悦。
    于是只能用最安全的理由搪塞:“嗯,马上要考试了。”
    “那……盘盘你的佛珠?”
    周澍尧苦笑,笑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白班即将结束时,天边燃起一片粉紫色的火烧云,在肿瘤科的走廊尽头投下一片不合时宜的浪漫。
    周澍尧跟在白熵身后,和交接班的护士们一起巡病房。为了表演自己的疲惫,他故意放慢步伐,脚步拖沓。走到张岩那间,看到他直直地坐着,女朋友趴在病床边,头枕着手臂,睡得正沉。即便在梦中,她的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手。
    小夜班护士小声告诉他,陪护床扫码就可以拉开,有需要的话去护士站找她要被子。张岩点头道谢,又说:“等会儿再过去,她太辛苦了,让她再睡会儿。”
    他说完,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眼尾却悄悄泛红,随即转向白熵,语气认真得近乎恳求:“白主任,我老婆是属仙人掌的,外面全是刺儿,心里可软和了。虽然她跟您说,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她,但是……”他用力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要是真有不好的消息,您先跟我说,我来给她慢慢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知道怎么说她才能接受,好吗?”
    周澍尧在这一瞬间鼻子一酸,他悄悄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深又长,似乎试图把什么东西用力压回胸腔。
    可一抬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了白熵的目光。
    第12章 super vip
    张岩开始化疗之后,白熵每次见到他女友,都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样子,仿佛不是来照顾病人,而是来医院约个会。可那双眼睛里却难掩疲惫,像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烛火。有时候张岩睡着了,她便一言不发,雕塑一样守在床边,丝毫不敢松懈。
    关于治疗方案,她显然早已翻遍了能查到的所有资料。白熵给她讲解,她总能迅速领会,近乎虔诚地理解和配合。
    此时,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找我?”白熵走到她身边,怕吓着她似的轻声问。
    “你们办公室的风景真好。”她回过头,微笑着,“好像能听到海潮的声音。”
    白熵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海面无风无浪:“那你可以带张岩来看海景,不过我们天天看,已经不觉得好看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周澍尧摸出一看,是教务系统发来的出科提醒。属于肿瘤科的四个星期就这么悄然溜走,他看着眼前这个为男友忧心忡忡的姑娘,心里也陪着她酸楚,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下去。一时间,她说了好多话,他都没听清,只捕捉到后半句:
    “白主任,我也不想跟个刺猬似的,说话像您这么温柔多好啊。”
    白熵眼眸低垂笑起来的样子温润柔和:“像我这样也没什么好的,我有一次就因为这个被投诉了。”
    女孩愣住:“这也能投诉?”
    “对,投诉到门诊的。有个病人说,本来看肿瘤科心理压力就已经很大了,结果我那么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让他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就把我投诉了。”
    “好离谱啊!”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周澍尧虽然身体站在一旁,思绪却已经游荡到了海边:是啊,真是离谱。不是都说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吗?可为什么在别的科室,一天像被拉长成三天,在肿瘤科,就飞了起来。
    白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继续宽慰女孩:“他喜欢你,就是喜欢完整的你,你的说话方式干脆利落,恰恰能让他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格感到安心和坚定。所以,真的没什么不好。”
    女孩低头咬了咬嘴唇:“其实,我也反省过,如果他习惯了我这么强硬,以后会不会被别人pua了都不知道?”
    “不会的。”白熵笑了,“他只是胆小,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不然怎么能考上985的呢。”
    周澍尧听着,心里默默接了一句:pua……你想多了。
    可念头刚起,他自己却愣了一下,诶,不对,我该不会也被pua了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其他科室慈眉善目的主任们始终提不起兴趣,反而欣赏白熵这种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教学方式。难道……这也是一种“驯化”?不,不对,教学就是应该这样,这和恋爱关系完全不是一回事。
    ——嗯?恋爱?什么恋爱,谁恋爱?
    正恍惚间,他听到白熵突然问女孩:“你应该是相信我的吧?”
    “当然!”女孩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把他交给我,回去休息。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会累垮的。”
    女孩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想……跟他多点时间在一起。”
    “你们俩从小就在一起,已经比大多数情侣多出太多时间了。”
    “我们……”女孩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之前有过一阵子异地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特别难受。现在他病了……您是不知道,他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胆子可小了,查出生病之后,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会死吗’。如果我不在,他指不定多烦人呢,与其折腾医生护士,还不如我陪在这儿。”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一声轻响,她收到一条微信:“老婆你去哪了?我想吃你昨天买的酸奶,食堂的小推车来了没?”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白熵看,两人都是无奈又柔软的笑。
    白熵轻轻叹了口气:“比肿瘤科病人更需要休息的,是他们的家属,病人在经受病痛,而家属,是在经受心疼和焦虑,还有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这句话,周澍尧听进去了。或许,医学研究和实践,真的是白熵理解的那样,病人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由情感、家庭、社会关系编织而成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