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医院外围一反常态地聚集起围观人群。在这个自媒体盛行的时代,人们遇到突发事件的第一反应早已变成掏出手机、按下拍摄键——更何况,这里可能有顶流明星现身。本就高居热搜的话题,因此持续发酵,热度不减。
与此同时,副院长办公室内,空气是冰冷的。
管床医生孙行义率先开口解释:“今天上午我们已请精神科会诊。患者本身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状态,既往在脑科医院的就诊记录显示,她患有中度焦虑和轻度抑郁。这次因术前术后接受化疗,化疗药物引发的认知障碍进一步加重了她的精神症状。目前还需要继续观察,才能判断是否是一过性的。”
白熵补充道,当时恰逢一位新入院患者主诉全身瘙痒、伴有轻微呼吸困难,疑似头孢过敏。他与护士紧急处理完该情况后,正巧碰上刚交完班的护士说夏时樱不在病房。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却发现手机还留在床头。意识到情况异常,他随即组织搜寻。
负责电梯的工人师傅回忆,曾见她独自下楼。白熵当即带两名护工沿路询问,门诊保安也表示,似乎看到一位女病人走出医院大门。所幸她并未走远,很快就被找到并安全带回。
末了,他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具体过程就是这样。”
许是白熵过于平静的语气令对方不适,经纪公司负责人语气明显带上了情绪:“你就这么轻描淡写?你可是昨晚的值班医生,难道不该对病人负起责任吗?”
白熵沉稳答道:“是,我确实需要对整个病区的病人负责,所以发现问题立即就处理了。后来查监控,她离开病区到回来,是18分钟,我们已经做到了快速响应和及时处理。”
“她是一般的病人吗?”对方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刚才也说是精神出了问题,不需要专人管理?”
“我们——”白熵刚要解释,却被洪主任打断。
“病房不是牢房,医院也不是监狱,病人入院时已经签署了《住院须知》和《离院风险告知书》,我们的护士也做到了定时巡查,我们自认为除了门口堵车,没有对患者本人或社会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
“没有影响?影响大了!”对方几乎拍案而起。
洪主任冷静反问:“那既然影响那么大,你们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出去公关消除影响吗?在这里追究医生护士的责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对方沉默片刻:“我们现在没办法采取任何公关手段,只能冷处理,等夏时樱出院之后,可能热度就过去了,但是住院这段时间的保密工作需要你们全力配合。”
副院长高国栋清了清嗓子:“从患者入院到手术这段时间,我院已经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但现在楼下这个情况,已经影响到医院的正常诊疗,既然你们对我们的工作不是很满意,我的建议是尽快转院。”
“转院?现在转院,不就等于向外界证实她真的生病了?”
“生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吗?比偷税漏税或者——”副院长生生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比道德瑕疵还严重?”
经纪公司无言以对,气势明显弱了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我们的团队一直特别信任贵院的医疗水平,不然也不会让她在这儿治病,为了尽量减少负面影响,能不能请您配合一下,对外就说,她确实在借用场地拍戏?”
高国栋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不可能,我们可以不发声,但绝不会配合你们撒谎。”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一时半会儿谈不拢,洪主任便让白熵和孙行义先下班。
白熵的车刚巧出了点小故障,送去维修,只能从医院正门步行离开。没走几步,就被眼尖的围观者认出,瞬间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夏时樱的情况。
他进退维谷,只得硬着头皮回应:“她不是我的病人。”
“所以夏时樱是真的病了?”有人立刻追问,“您是肿瘤科医生对吧,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涉及患者隐私,我不能接受媒体采访,你们有需要可以去联系院办,不好意思我下班了。”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从人群缝隙中挤出,迈开长腿,快步逃离了现场。
第3章 老师
这天上午刚查完房,白熵手机响了。他瞥了眼来电,只低声喊了句“刘科长”,脸色便瞬间垮下来,像生啃了一口苦瓜。
主任吴兆延似乎听到了什么,指了指他的手机,白熵心领神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一串气急败坏的吼声:“都叮嘱过了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说话,还嫌事儿不够大吗?非要强调不是你的病人,不就等于承认她是咱们医院的病人?本来已经谈好了,她明天晚上转院,各自冷处理,现在倒好,你知不知道给医院招来多少麻烦!”
白熵还没开口,吴兆延一把抓过他的手机,话又冷又硬:“白熵他哪句话说错了?还是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对方愣住,讪讪接话:“哦,吴主任——”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没做错过一件事,被你们翻来覆去地骂,你们这帮人除了给一线医生添堵,还能不能干点儿人事儿!”
“吴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嘛。想说什么至少要先跟我们打声招呼,要是都这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那我们工作就不好开展了您说是吧。”
“要是都像你们一样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我们的工作也没办法开展了!”吴兆延丝毫不留情面,“忙着呢,挂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之后才回到自己手里,白熵忍住笑:“谢谢老师,就喜欢听您怼人。”
吴兆延边走边抱怨:“最烦那几个,对外装孙子,对内当爷,辈分跨度这么大也不怕扯着蛋!”紧接着回头白了他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也是,就这么听着啊?下次说有病人,直接挂电话。”
“行。”白熵应得乖巧。
对于六附院来说,白熵算不上亲儿子,他本科在四川读的,考研才拜入吴兆延门下。但吴主任没那么强的门第观念,一律当亲生的对待。多年过去,当年的师兄弟们走得走散得散,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只剩白熵这一根独苗。护犊子?那是必须的。
吴兆延带着白熵往前走,忽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这滴水不漏的性格,不太会‘不小心’说漏嘴,故意的吧?”
白熵轻轻“嗯”一声,低头偷笑。
“有怨气?”
“有一点。”
“有怨气很正常,别太当回事。”
白熵不解:“我就是搞不懂,至于么,这算个什么事儿,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吗?”
吴兆延叹了口气:“你看惯了生死,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大事。可别人不一样,尤其是娱乐圈,一点风吹草动都算新闻。”
白熵无奈道:“老师,从她住进来第一天,就开始说这个保密那个保密的,全院发通知,搞得像个顶级安保项目。真没必要,大家都在工作,忙的要死,谁有空关注这个?对我来说,她就是个普通女患者,和其他患者完全没区别。”
吴兆延挑了挑眉:“不觉得她很漂亮?”
白熵一脸茫然,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哦,充其量就是个有点漂亮的女患者。”
吴兆延失笑,摇头道:“你啊,活该单身。”
午饭前难得有一段清闲时光。周澍尧坐在办公桌前安静看书,白熵则瘫在椅子上刷手机,越刷越不对劲,满屏都是自己的脸。
他这才意识到另一个空间有多热闹。
网上的讨论也是一息万变,从一开始“拍戏”的传言,到后来关于夏时樱是否生病的猜测,再到现在开始玩梗。他点开一个混剪视频,标题是“公主抱的各种版本”,最后一帧定格在他抱着夏时樱的画面,高赞评论是:“像上菜一样端着女主”。
白熵忍不住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形容特别传神。
再往下划,跳出一条推送:某歌手在维多利亚港举办线上演唱会。他盯着画面愣了片刻,并不是在听歌,而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舅舅去那里玩,当时没有那么多游客,海风清爽,香港也没有现在那么逼仄。
正出神,一个来自那个归属地的电话打断了视频。
“干嘛?”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电话那边的人没说话,先笑:“哈哈哈!我一直以为,咱们家第一个上娱乐新闻的会是我,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是你!”
白熵嫌弃似的“啧”了一声:“上班呢,没空跟你胡扯,挂了!”
“哎别别别,我订了下周的机票。”
“去哪?”
“回家呀!”
“诶?怎么舍得回来了?”
“谈了个项目,也玩够了,该干点正事了。等着啊,等我回去大展拳脚!”
“呵,行吧。”白熵嘴上不耐烦,脸上却浮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