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没有立刻接话,但燕之琪的泪水仿佛也感染了他,半晌他果决的摇摇头,握住燕之琪的手,说:“没关系的妈妈,是我逃课在先,我不应该这样的。”他又说,“妈妈,我们还有钱吗?医生说……”
燕之琪说:“……咱们把房子卖了。总会有办法的。”
“卖了?”江暮迷茫道,“卖了的话,我们住哪?”况且那又破又小的房子,能卖多少?
“我有办法。”燕之琪只是这样说。
江暮抿抿唇,小声道:“妈妈……爸爸呢?”
燕之琪脸色难看道:“你问他作什么?”
“就是……我……”他低下头,忐忑道,“我告诉他,你生病了,需要钱。”
“……”燕之琪缓缓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爸爸说……说他知道了,他过几天会过来找我们。”江暮或许是被燕之琪的表情吓到了,浑身发抖起来,燕之琪刚抬手,江暮就害怕的站起来往后退。
燕之琪绝望道:“燕江暮,你要把我最后一点脸都丢尽吗?”
燕江暮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燕之琪从来没有与他细说他亲生父亲的事,江暮也不想主动询问,他怕提起往事,妈妈会伤心。
“我们需要钱,妈妈,我们要去大城市治病,可是……”他嘴唇蠕动,声音愈发小了,“可是我们很穷……”
燕之琪脸色灰败,她似乎又想起那些被欺骗侮辱的经历,随之也记起了自己一人回村生下燕江暮,被村里编排的那些流言蜚语中伤的日子。
但燕之琪不想承认的是,在刚回来的前两年,她还幻想着江晖能够来找她认错,毕竟她怀了他的亲生儿子不是么?所以燕之琪取名时,还是填了一个‘江’字。
不过这些幻想在江晖不管不问的这十四年来,变成了憎恨,这些恨中又参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让她就算是死,也不愿接受江家的一丁点施舍。
所以在江晖过来见她前,燕之琪已经想好了,她不会要江晖的钱,她会让他滚。
江晖却和她说,这次过来是和她谈条件的。
“江家想认回江暮,但他的母亲从此不是你,而是陈浣。之后你们最好不要见面。”江晖还是那副温柔的口吻,“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一大笔钱,并送你到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毕竟这些年来你一个人照顾江暮很不容易。”
他将一切交换轻飘飘的说出来,仿佛是对燕之琪这一对母子的馈赠。
燕之琪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滚吧,江晖,看见你我心里直犯恶心。”
江晖点点头,也不恼:“你考虑一下,哪怕是为了江暮这孩子。”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随堂考,题目很简单,江暮写完后提早了半个小时交卷,想着早些去医院照顾燕之琪,出校门的时候却看见校门口停了一辆轿车。
镇里也有人买了车,不过都没有这一辆来的亮眼,因为江暮不懂那些牌子,却下意识觉得这辆车非常非常昂贵。
江晖放下车窗,朝燕江暮笑了笑,向他挥手:“江暮,这里。”
江暮愣了下,毕竟江晖和他实在有些相像,像到就算他们只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江暮也会追上去再瞧两眼确认血缘关系的程度。
他坐上副驾,低头没说话,江晖不在意他的拘谨,亲切的问候他最近如何,上学有没有压力,江暮一一回答了,江晖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说:“辛苦你了,我的孩子。”
江暮差点就要沉溺在这迟来的父爱里,却也因为明白这父爱来的太迟太迟,而迫使自己清醒。
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他的父亲十分富有,却对他们母子多年来不闻不问,江暮再傻也清楚,江晖并不爱他。
至于如今为何能因为一通电话让江晖回心转意,江暮目前并不知晓,那时候他只觉得母亲有钱治病了,自己需要在江晖面前乖一些。
之后的很多年里,江暮一直都在回想这一天,他恨自己,恨江晖,恨拨打的那一通电话,还恨燕之琪竟然狠心留下他一个人。
他已经很乖很努力了,为什么妈妈不要他?如果没有钱的话,他可以辍学去打工,他不会跟江晖走的,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
江暮回家时,看到燕之琪吊在悬梁上,屋里很暗,一盏灯也没有开,黄昏余晖被门掩埋过半,窗户关得严实。桌上放着一封信,字体工整,连转折的弧度都圆润。
江暮迟迟不敢打开看,他怕信上燕之琪要说恨他,又怕燕之琪要说爱他,恨或爱,江暮都难以接受,他以为是自己将燕之琪逼上了绝路,他并非不知道燕之琪对江晖的抵触,可仍然选择拨通了那串号码。
这难道不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燕之琪下葬后,江暮才随江晖回去,他第一次来到a市,仿佛见到一个崭新的世界,江暮下意识想——魏敛哥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进江家第一件事是改姓氏,江暮一开始不太愿意,他还沉浸在燕之琪死亡的悲伤中,不过他的悲伤无足轻重,在他拒绝的下一秒,陈浣的巴掌便扇过来了。
陈浣漂亮得张扬,性格也如此,不过她有张扬的资本,面对江暮的‘给脸不要脸’,她的耐心自然也不多,她警告道:“我看你没明白是什么状况,小朋友。”
江晖老好人似的过来哄陈浣,让她别生气,说江暮母亲才死,给他一些时间缓缓,陈浣瞪江晖一眼:“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提她?”
江晖叹气说:“错了错了,我跟江暮谈谈,你别气坏了身子。”
江晖在陈浣走后苦口婆心的同他说了许多,江暮一言不发的听着,最后却问:“我妈妈不是会愿意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你骗了她,对不对?”
江晖仍然笑着,对他的质问从容回答:“孩子,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且都过去了。”
没错,没错,都过去了,对你而言,那些都过去了。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了他和燕之琪大半辈子。
江暮看着桌上放着的花瓶,又看了眼江晖,脑海里闪过推开家门时,燕之琪吊在房梁上窒息的模样。那就一起死吧,他想,他和江晖,一起死了去陪葬最好。
“王姐,江叔叔在吗?”
江暮愣住了,他扭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魏敛戴着冷帽,耳机挂在脖子上,身上是一件棕色夹克,手里提着红色的礼品袋,正低头和保姆说话:“我爸今天刚参加完讲座回来,那里的茶叶正是时候,他尝过,味道很好,买了些让我顺道带点过来给江叔叔试试。”
王姐和他说了几句,魏敛点头,把礼品袋递给她:“那行,既然来了客人,我就不叨扰了,这东西您麻烦您转交给江叔叔。”
江暮却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他快步跑过去,站到即将要离开的魏敛面前,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魏敛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也只停留在似乎的层面上了。他好像装作不认识江暮,问跟着过来的江晖:“江叔叔,这位是……?”
江晖慈爱地拍拍江暮的肩膀,向魏敛介绍:“江宸的弟弟,江暮。我找了他很久,现在终于是接回家了。以后你们都会认识他的。”
魏敛没多问什么,心知肚明的事情不必摆到台面上说,他伸出手,对江暮道:“你好江暮,我是魏敛。”
江暮其实应该坚守自己的倔强,告诉他我姓燕,叫燕江暮。但他又不想魏敛为难。
魏敛没有催促,他淡漠的脸笑了一下,微微下垂的眼尾弯起,他说:“无聊的话可以来我家找我玩,我最近没什么事做。”
“……”江暮突然掉下几滴眼泪,然后握住他的手,像抓住救生的绳子,“你好,我叫……江暮。”
夜晚,他缩在床角,小心翼翼的阅读起来燕之琪给他的遗书,信里说,燕江暮,我的宝贝,妈妈这些年来对你很不好,我都知道,可我有时候无法控制我自己,我大概是被逼疯了。我身体不好,再治也无济于事,更不想接受江晖对我的施舍。但你应该跟他回去,认一个知书达理的新妈妈,接受最好的教育,不用穿旧衣服旧鞋子。江暮——
写到这里时,燕之琪似乎哭了,因为字迹变得模糊难辨。不过燕江暮认出来了,燕之琪写的是:江暮,江暮,我的宝贝,妈妈其实很爱很爱你,对不起,你要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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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江暮的过往写的差不多了。。。以后他的视角不会有很多了。。。(所以江暮一直说没有魏敛他早就死了。。。其实不是夸大。。。是真的,他发自内心的觉得,魏敛拯救了他的一辈子)
第8章
从疗养院出来,第一时间应该是回家看父母。不过昨日我告诉他们我即将出院的消息,父亲回他在h市带着学生参加学术峰会,母亲自然更不用说,她经常在外地出差,两人给我的回复均是等回来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