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感官信息如爆炸般轰入他空白的世界。
素云粗糙的外套布料,她冰冷的皮肤温度,她身体沉甸甸的重量,自己肘部擦破皮肉的剧痛……
还有地上灰尘浓重的土腥气,走廊灯光刺目的昏黄。
素云恍惚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止放大的、充满震惊与无措的脸。
以及,他臂弯里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支撑力。
止试着动了动手指。
操控“存在”的身体的感觉,多奇妙。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看着掌心上沾染的灰尘和细微的血丝。
然后,他抬头看向素云。
他接住她了。
用一个凡人的,会流血、会疼痛的身体。
女人在他臂弯里,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手肘渗出的血珠,看着他那双终于映出周遭具体光影、而不再是永恒虚无的眼眸。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渗血的地方。
“蠢死了,”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下,你也逃不掉了。”
止感受着指尖那一点微凉而真实的触感,感受着周身汹涌的、陌生而磅礴的感官世界——
疼痛、寒冷、重量、气味,还有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东西。
他知道,那叫心跳。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
窗外是山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他变成了凡人。
从此,江边少了一个徘徊的幽灵,人间多了一具会流血、会疼痛、会茫然无措的凡胎。
雾还会升起,江水还会流动,台阶依旧漫长。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
沈潋川合上了剧本。
然后轻轻向郭义垣颔首,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
他旁边站着韩芩岚。
和上一次海选时见面相比,韩芩岚又瘦了。
她化了憔悴妆,面色土黄,法令纹很深,黑眼圈和眼袋很重。
非常符合素云的状态。
沈潋川没化妆,几乎全素颜。
两个人穿着戏服,站在试镜室的角落。
韩芩岚海选的时候嚷嚷着“完了完了肯定选不上”,没想到,最后和沈潋川一起站在这里的,还是她。
女演员这边,据说是廖文渊和郭义垣意见相左,这才耽搁了那么久。
韩芩岚的女主,也没有完完全全定下来。
这次是叫沈潋川这个男主过来,和她搭一搭戏。
要是两人之间没感觉、没火花,那韩芩岚估计得泡汤。
韩芩岚表面带着恬静的微笑,实则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子。
沈潋川眼神示意她放松。
韩芩岚嘴唇几乎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靠……老娘要紧张死了。”
“没事,按我们之前对过的来就行。”沈潋川小声宽慰道。
韩芩岚哀求:“沈老师,潋川……潋川哥,你是我哥,行吧?我这身家性命,我这后半辈子的职业规划,全仰仗你了!!!”
沈潋川:“别紧张,我给你说个秘诀。”
韩芩岚眼睛一亮:“什么?快说!”
沈潋川:“你别喊我哥啊,你现在把我当成你儿子。”
韩芩岚:……
试戏应该是要试两段,郭义垣和廖文渊分别看感觉。
廖文渊名头是个编剧,实则在剧组里话语权比副导演都大,算是大半个导演。
廖文渊要求他们试“爬楼梯”那一段。
没有实景,只有空旷的排练室和脚下象征性的几级台阶标记。
郭义垣拍了下手,当作打板,喊了句:“action!”
韩芩岚开始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上爬。
沈潋川的状态先变了——好奇,懵懂,对人类的疲累毫无概念。
他模仿着韩芩岚爬台阶的动作,但姿态轻盈得古怪,甚至带着点新奇的雀跃,仿佛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飘”在她身边,时不时歪头看看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涨红的脸。
素云机械性地向上“爬”,又一次因疲惫而不得不停下,手撑膝盖大口喘气。
抬头却看见沈潋川正好奇地悬浮在上一级“台阶”旁,用纯粹的眼神俯视她——
素云突然觉得荒谬。
自己累得够呛,而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却轻松得仿佛没有重量。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死去的奇奇,如果还在,爬这段梯子也会累得小脸通红……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声音因喘气而断断续续:“你……你上去……再下来……试试?”
止听话地“飘”上去,又“飘”下来。
落在地面时,还认真地跺了跺脚,然后看向她,如实汇报:“没有感觉。”
素云看着他“跺脚”那个幼稚又认真的动作,听着那句“没有感觉”,突然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冲进了眼眶。
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让泪光在眼底打转,映着试镜室顶灯惨白的光。
她看着他,不再是看一个怪物或一个神。
而是看着另一个永远停留在幼年、再也无法感知“累”和“痛”的孩子。
“没有感觉……”她重复着他的话。
“cut!”
表演戛然而止。
韩芩岚猛地脱力般蹲了下去,捂住脸,肩膀微微起伏,还在刚才的情绪里没完全出来。
沈潋川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长桌后,郭义垣和廖文渊低声交谈了几句。
廖文渊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片刻,郭义垣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先过。下面试……四十七场,江边,就是沈潋川你试镜演的那场。”
廖文渊笑了:“芩岚,五分钟时间调整一下,接下来那一场你会比较辛苦。”
韩芩岚一听是崩溃爆发戏,差点原地晕过去。
第100章 家里有人
场景并不复杂。
两人站在空地上,权当那是江风猎猎的大桥中央。
韩芩岚望着虚空,面容枯槁,江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眼神中一片灰败的死寂。
沈潋川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先是落在“江水”上,然后转向她的背影。
他偏了偏头,仿佛在回忆。
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因此显得格外残忍的语气,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丈夫,是在这里吗?”
韩芩岚的肩膀猛烈地一颤,背影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止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探索未知的口吻,问出了第二句:
“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韩芩岚体内彻底爆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顺着并不存在的栏杆滑跪下去。
先是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紧接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无任何阻拦地奔涌而出。
韩芩岚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汹涌地冲刷过脸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干呕的悲鸣。
沈潋川怔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想起易怀景。
他看着那具颤抖的、哀鸣的躯体,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湿润。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指尖上透明的水迹,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造物。
然后,他抬眼,又看向地上痛哭的韩芩岚,再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困惑,仿佛第一次认识“眼泪”这种东西。
“我在哭吗?”
表演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韩芩岚的哭声在郭义垣喊停后,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一会儿。
她需要助理搀扶才能站起来,眼睛红肿,仍沉浸在沉重的情绪里。
郭义垣和廖文渊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廖文渊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郭义垣则盯着场中还未完全出戏的两人,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约半分钟后,郭义垣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直接对韩芩岚说:“爆发点抓得准,就是收得有点难,以后要学着更快出戏。”
廖文渊则说:
“情绪给的太满,后面收不住。前半段很好,后半段力气用多了点。再收三成,要那种连哭都哭不动的虚脱感。”
韩芩岚已经擦干了泪,迅速点头,将导演和编剧的话牢牢记下。
接着,郭义垣的目光转向沈潋川,打量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简短道:“这次对了。是‘止’在哭,不是沈潋川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