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没逼我,是我死皮赖脸非要赖在这儿的。”
    苏妍张了下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堵的一愣。
    肖野没给她接话的空隙,他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抹布,动作熟练的擦过台面,把残留的碎屑全部抹进手心。
    沙发皮面被他用手掌快速的拂了两遍,接着把散落的遥控器归位,靠垫拍了两下摆正。
    整套动作非常连贯,耗时不到三十秒。
    他直起腰,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苏妍。
    “他那不是怪脾气,他就是嘴硬心软,他的规矩我全能守,协议七条我一条没犯过。”
    他停了一下。
    “我就喜欢他管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妍盯着肖野的脸,这张脸年轻的很,颧骨上还残着没洗掉的石膏粉末。
    帆布鞋的鞋头磨白了一大片,可对方迎着她视线的眼神稳的没有晃动。
    她的目光移向苏御。
    苏御还站在餐桌边,手指扣着桌沿的力度明显松了,肩线往下塌了一截。
    脖颈侧面的筋脉不再绷起,整个人从方才那种防御姿态里退了出来。
    苏妍看了很久。
    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弯腰拿起搁在脚边的手提包,高跟鞋在玄关处磕了两声。
    “你自己看着办吧。”
    防盗门合上,走廊传来电梯下行的机械声,很快消失。
    苏御站在原地。
    他垂着眼看着地板,视线落在肖野帆布鞋底踩出来的那两个浅灰色印子上,呼吸很浅,肩膀没有动。
    肖野没有开口问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说没关系。
    没有说我理解你。
    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塑料壳发出咔的声响,把瓶子递过去直接塞进苏御手里。
    苏御的指尖碰到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攥住了,指节还在抖。
    肖野抬起右手,掌心覆上了苏御的后颈。
    手掌微热,指腹贴着颈椎两侧的皮肤,不重,只是稳稳的搁在那里。
    苏御的脊背在接触的瞬间绷紧了一下,随后慢慢的松了下来。
    肖野的声音压的很低,就在他耳边。
    “叔叔,你一点也不凶。”
    停了两秒。
    “以后,换我来烦你。”
    苏御握着水瓶的手指慢慢收紧,瓶身被攥出细微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甩开后颈上的手。
    客厅里空调嗡嗡的吹着,幕布上滚动字幕已经走完,屏幕变成纯黑色。
    地板上那两个浅灰的鞋印还留在原处。
    苏御没有弯腰去擦。
    第20章 污渍而已
    苏御坐在沙发上没动。
    后颈那片皮肤还残留着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他能感知的范围内。
    视线落在木地板上。
    那两个鞋印留在那里,左边的比右边的深一点,鞋头朝向餐桌的方向。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两下,玄关柜里的消毒湿巾还剩大半包,走过去抽一张的事。
    他没起身。
    隔壁传来搬动重物的动静,夹着金属支架磕碰墙面的声音,节奏很急,东西被不断挪来挪去,肖野在赶工。
    苏御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句话——以后,换我来烦你。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起身回了卧室,没绕路去擦那两个鞋印。
    ***
    次日傍晚。
    厨房里鳕鱼在锅中发出滋滋的油响,苏御单手翻鱼身,火候精确到鱼皮焦脆但不粘底,餐桌上两只瓷盘并排摆着,刀叉间距四十五度角,酱汁碟居中。
    七点差两分。
    他关火装盘,毛巾在手上擦了一道。
    走廊方向突然发出一串密集的巨响。
    不是锤子或刮刀,是极沉的撞击,紧跟着发出玻璃爆裂的声音,中间还穿插着肖野倒吸冷气的惊叫。
    声音的动静,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拆家记录。
    苏御眉头一拧,手里的毛巾被直接扔在台面上,他转身冲向玄关,步子快了不止半拍。
    门猛的拉开。
    走廊的景象闯进他的视线里。
    肖野半跪在自家门口,身后是一人多高的画框,歪斜的卡在门框和墙壁间,画框底部一辆小推车翻的底朝天。
    颜料罐散落一地,瓶盖崩飞。
    蓝色和黄色的颜料从碎裂的玻璃瓶里涌出,黏稠的色浆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
    蓝色越过了地砖拼接线。
    越过了两家之间的分界。
    最后,流上了那块光亮的门槛。
    几滴黄色,甚至溅到了玄关内侧那条地毯上。
    苏御的视线顺着颜料的轨迹扫过,停了一秒。
    肖野跌坐在那堆狼藉里,整个人都僵了。
    蓝色糊满了他半条裤腿和t恤前襟,手肘处沾着大片混合色浆,他的脸在走廊灯下发白,瞳孔涣散嘴唇紧抿。
    昨晚苏妍的话在他脑子里闪现——你的怪脾气迟早会把他逼走。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横着一道血口子,碎玻璃划的,血珠正混着蓝色颜料往外渗。
    他没空管伤。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第一天几滴颜料,就换来苏御三分钟的最后通牒,现在这场面严重了十倍不止。
    门槛、地毯、还有那双拖鞋……
    这次是真的触底了,谁来了都救不了他。
    肖野反应极快,一把扯起t恤下摆,拽着沾满颜料的布料就往门槛上死命的擦,手背上的伤口蹭到粗糙的地面,他疼的一哆嗦却吭都没吭一声。
    蓝色没擦掉,反而越抹越花。
    一条缝隙宽的污渍,被他硬生生抹成了一大片刺目的色块,门槛全是蓝色。
    他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苏御家那扇门被拉开。
    肖野所有动作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攥着t恤下摆贴在门槛上,指缝里全是颜料和血,他缓缓抬头看见苏御站在门里,正低头看着他。
    “叔叔……对、对不起,”肖野的声音发紧。
    “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清理干净……”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肩膀绷的死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准备迎接苏御的怒火。
    “没有生活常识的艺术垃圾。”
    “给你三分钟,清理干净。”
    那些刻薄的话,他一句句都记得。
    走廊安静。
    三秒,五秒,八秒。
    什么都没有,没有刻薄的声音,没有驱逐令,什么都没有。
    肖野忐忑的睁开眼。
    苏御的目光没有在门槛上。
    也没有在地毯上。
    他的视线穿过满地狼藉,穿过碎玻璃和颜料,落在肖野的右手上。
    血珠和颜料混在一起,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落在地砖上,红蓝相撞。
    苏御紧紧皱着眉头。
    但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脏污的嫌恶,只有怒火。
    “你在干什么?”
    声音沉的吓人,压着嗓子。
    下一秒,苏御一步跨出。
    他那双拖鞋,直直踩进了那滩黏稠的混合颜料里,蓝色瞬间浸透了鞋面。
    他猛的弯腰,一把攥住肖野擦地砖的手腕,五指死死扣住腕骨。
    肖野浑身一激灵,猛的向后缩。
    “别碰我,脏……”
    苏御没松手,他直接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肖野膝盖磕在门框上踉跄着往前栽,苏御空出的手一把抵住他肩膀稳住重心。
    他自己的衬衫袖口蹭上了肖野胳膊上的颜料,布料上瞬间印出一道蓝黄混合的痕迹。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面无表情。
    他侧身让开门,声音听不出起伏,“先进来吃饭,污渍而已,明天保洁会处理。”
    肖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苏御的脸,瞳孔震颤。
    这个人。
    这个第一天因为几滴颜料就能冷笑着下达最后通牒的人。
    这个连杯子都要按颜色排列水温都要精确到的人。
    这个拖鞋沾上一点灰尘都会犯洁癖的人。
    刚才穿着纯白的拖鞋,一脚踩进了一整滩颜料里。
    然后随意的说出了污渍而已四个字。
    肖野的鼻腔一酸,他咬着嘴唇往里走,鞋底粘着颜料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彩色脚印,苏御跟在后面踩着那双被蓝色浸透的拖鞋,地板上两行脚印交错在一起。
    餐桌旁。
    肖野坐在椅子里,他的手搁在桌面上,血和颜料已经干了一半。
    苏御走到茶几边,打开医药箱拿出棉签、消毒水和创可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肖野对面,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
    口子不深但有两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血和蓝色颜料凝成了一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