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信畴“呵呵”了两声,方才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那是那是。”
于是,这帮朝臣们开始纷纷围拢在奉天门前,与天地细碎风雪之中,一起研究这份遗诏的真假性。
当然,大伙儿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严峻,仿佛都在面对着一件非常重要、非常急切的事情。
实际上,他们心底早已知晓答案。
只是,这答案,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机。
偶尔又有一两个朝臣从宫外徒步而来,加入研讨的阵营。
福昭发现,这帮朝臣们在商议这份遗诏真假性时,都是窃窃私语,安安静静。唯独当他最为信任的两个户部侍郎加入其中时,方才传来几声高高低低的反对意见。
不过,福昭根本不在意这些。
只要是有了四大龙印盖章的,哪怕这遗诏是假的,都成了真。
此时,他正坐在殿内,悠然自得地喝茶,踱步,极其耐心地欣赏着殿外的风雪,和身上越积越多碎雪的朝臣们。
他耐心十足,看着殿外的天色从昏沉沉的漫天细雪,转而变成飞雪暮色,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又或者说,看着殿外这些冻得有些哆嗦的朝臣们,他更觉得自己的心底暖意了几分。
他甚至想让九天之上的父皇看看,他才是人世间最适合做这帝王之位的人。
他更想让那个,前些天刚飞升成仙的七弟福政在九天之上看看,一个没有帝王命的人,只能刚登基就驾崩。
而他,福昭,将会在帝王之位上,千秋万年地一统天下!
想到这儿,福昭得意地坐在大殿之上,看着殿外漆黑的暮色,碎雪纷扬的夜幕穹苍,他开心地笑出了声儿。
已然点亮灯烛的大殿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端坐在那儿。烛光倒映了他大笑的模样,投射到一旁的墙壁上,映射出福昭此时开心至极的轮廓。
却在这轮廓之后,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殿后无声地、不疾不徐地走出。
“四哥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了吗?”易长行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整个大殿内响起:“可以跟朕说说,让朕也开心一下吗?”
福昭脸上的笑容尚未收回,只觉得这一声“四哥”喊得着实怪异无比。可能是许久没有人这般喊他了,当他诧异地转过身去瞧瞧时,他脸上的笑容,还尚未收尽。
却在大殿的灯烛辉映下,福昭第一眼就看见了易长行那张集温和与阴冷于一体的脸。
福昭顿时觉得大脑一片发麻,全身心仿若被冰冻于极北之地,“七弟”两个字尚未在他的脑海中萌发,他只听见自己颤抖着,恐慌地尖叫了一声:“啊啊啊!!!鬼啊!!!”
易长行:“……”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处盯着他,不再靠近半分。
福昭疯狂回头四顾,想要冲着殿外喊人,谁曾想,他回头一瞧,奉天门那儿根本没有人!
只有阴沉沉的飞雪从昏黑阴暗的夜幕穹苍之处,纷扬而下。
他的仅有的兵将尚在宫门之外,这会儿,风雪越发急切,越发凛冽。他恐慌地喊叫,却根本传达不到那边儿去。
“四哥。”易长行看着恐慌的,脸色惨白的福昭,他无奈地又喊了他一声:“四哥,你这是怎么了,四哥?”
可这一声“四哥”仿若重锤一般,一下子将福昭击倒在地。他倒退着想要向着殿外爬去,奈何整个脊梁骨好似被命运拔除了力量一般,瘫软异常,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口中,也只能发出恐慌的“啊啊啊”的声响。
声音不大,像是喘气,像是叹息,更像是被黑白无常勾去了脖颈后,发出的呜咽。
总之,福昭的声音不大。
“四哥,你这是怎么了?”易长行无奈地问:“刚才朕还听说,你带了份假遗诏来。”
一个“假”字,被易长行在口中咬得脆生响。
易长行的这番话,一下子让福昭恐慌的身心有了半点儿支撑,他稍稍觉得心神沉淀了几分,却又听见易长行说了句:“朕知道,你会说这遗诏不论真假,只要有四大龙印在,那都是真的。可是……朕的好四哥,你有没有想过,就连那四大龙印,都有可能也是假的呢?!”
这话就像是利刃,一下子插进了福昭的心底。让他本是稍微有点儿沉淀几分的心神,再次被这利刃给搅成了血肉,和残渣。
“什么?!”福昭的眼神迷离且涣散,发出的声音沙哑且低沉:“龙印?怎……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过,易长行不在意这些。他好整以暇地缓步走到福昭的身边,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算起福昭所犯下的所有罪行!
第103章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福昭, 你贵为皇子,却背地里私养散兵,集结外戚兵营, 将你的人手秘密穿插在各大军营之中。将国之良将齐丛生大将军溺毙于江水之中,又将前禁军大统领丘叙凌迟于水西门外。只因这两位忠诚良将是辅佐朕登基之人,就惨遭你的毒手!”
易长行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字字地将福昭的罪行摊说开来, 整个大殿之上, 除了他两人之外, 再没有旁人。可那些朝臣们却一个个都在殿外候着,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迟来的宣判。
“我……我……我没有。”福昭恐慌的声音在颤抖着,他涣散的眼神这会儿好不容易稳住了几分, 他试图在地面上, 墙壁上,去寻找易长行的身影,想说服自己,眼前出现的, 是活人,不是鬼魂。
可易长行站的位置极其巧妙, 他站在灯烛的阴影与光线交界处, 本该拉长的身影, 却直接投进了他身后的黑暗里。因而使得福昭的眼神在易长行的周身寻找了好久, 都没有寻找到影子。
没有影子。
这个念头刚在福昭的脑海里划过, 他转瞬间便想起前几日, 他明明在易长行的尸体边, 看着他惨白泛青, 不似活人的脸, 并几次三番询问太医,最终得到新帝已然驾崩的确凿消息。
当时,易长行那张惨白泛青的脸,就跟现在的……很像。
本就吓得异常混乱的福昭,这会儿想到这儿,就更是崩溃了,他瘫软地在地上,向着殿外挪动着,口中还不住地说:“我……我没有……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卢归的主意……我不知道……七弟……七弟你若是见着了父皇,你要帮我说说情啊!”
易长行冷笑道:“被你淹死的齐丛生大将军该找谁去说情?!被你一刀一刀凌迟处死的丘叙又该找谁去求情?!嗯?你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溺毙于江底的齐丛生大将军,你觉得,当时的他,怕么?”
“我……”福昭哑口无言,残害这两个良将,他于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寝食难安,这会儿却是被易长行给说了出来,更让他心底的恐慌徒增了几分。
福昭忽而害怕,怕自己曾经做过的这两件事会影响他登基帝位的气运,他猛然想起什么,便一步三挪地膝行到易长行的皂靴边,他一把抓住易长行的脚腕,哀求道:“我知道他俩心有不甘,七弟,你若是在下边儿见着他俩了,你帮我说说情好么?我也是逼不得已,我……”
话没说完,易长行顿觉怒火中烧,他猛地踢开了福昭那双抱紧自己的双手,并恨声道:“你这会儿倒知道怕了?丘叙被你凌迟的时候呢?你要不要试试这般滋味?”
不知福昭忽而想到了什么,易长行的话音刚落,他忽而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往殿外挪,谁知,还没膝行几步,却迎面撞上了一双坚硬笔挺的双腿。
福昭本是吓得惊惧万分,这会儿却是一抬头,看到的,是丘叙那张阴沉铁青的脸。
“端王殿下。”丘叙站定在原处,看着自己脚边的福昭,他冷冷地说:“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哇?!”
福昭眸光一顿,瞳孔顿时放大了数倍,他的口中惊叫了一声:“啊啊啊!鬼啊!!!”
既然是被这么喊了,丘叙也不跟他客气,抬起腿脚,对着福昭的胸口用力地跺了过去!
福昭一个冷不防,仰面倒在了地上,他吓得向着一旁挪去,想要向着殿外挪去,试图去喊外面可能会存在的活人。
但其实,他看到了殿外正站立在一旁,躬身候命的所有朝臣们。可这些人,一个个都冷眼瞧着他,不说一个字。他们身后的漫天飞雪,墨黑夜色,衬着殿内昏黄摇晃的灯烛,一瞬间,在福昭的眼底,只觉得这些人,像极了地府里的阴兵。
易长行冷眼瞧着福昭的所有言行,他咬牙切齿地讽刺道:“当你设计陷害朕的三百名死卫的时候,你怎么不怕鬼了?三百名冤魂惨死一夜之间,你又怎能日日夜夜都这般过得心安理得?!”
“这……这都是卢归的主意,我……我不知道……”福昭的声音已然崩溃,似是带着些许的哭腔。
易长行抬脚走到他的身边,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恨声道:“你不知道?!所以,朕带着万人兵马,大批补充军前往丹阳时,却惨遭北燕兵马堵截,这事儿你也不知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