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洲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眸底划过几丝诧异——
这几日本就同床共枕,各据一方,相安无事。
他侧身转过来,视线无声落至她脸上。
林栖雾觉出了他的疑惑。
她鼓起勇气,几乎要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我的意思是…您能…抱着我睡吗?”旋即垂下眼睫,指尖绞紧被单。
霍霆洲默然片刻,没有回应。
她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解释的慌乱:“因为…刚才您抱我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吃到糖的孩子是不会轻易满足的。
她想要任性一次。
怕他觉得麻烦,更怕他拒绝。
于是轻声承诺:“…就一会儿…等我睡着了…您…您就可以松开的…我保证…”
说完,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屏住呼吸。
霍霆洲站在原地,眸底深处,掠过几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的妻子,似乎把他想得过于……冷静自持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几秒钟的静默,像被拉长的胶卷。
最终,他微低下颌,喉间滚出低沉清晰的单音:“嗯。”
霍霆洲没再看她,转身绕过大床,走到另一侧。
他掀开被子躺下,动作有些迟疑,仿佛在适应这一突破边界的决定。
床垫微沉。
林栖雾侧躺着,背对他,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窜出胸口。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温热的气息旋即压下来。
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带着几分试探,轻轻绕过她肩颈,另一只则虚虚地拢在她身侧,将她小心翼翼地护进怀里。
“这样?”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比平日低沉许多。
感受到沉实的安全感,少女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僵硬的身体也软下来,几乎完全放松地依偎在他怀里。
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找到舒服的位置后,发出小猫似的气音:“嗯。”
灯暗下来。
霍霆洲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拢。
少女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绵长匀浅。像只历经狂风暴雨、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倦鸟,卸下所有防备,安然栖息。
……是全然依恋的姿态。
一股淡淡的馨香沁入鼻尖,仿佛山间的一株春樱,混合着阳光微灼的纯净气息,轻柔地裹住他的呼吸。
他身体微微一滞,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开距离,留出一线空隙,旋即起身步入浴室。
……
晨光温煦地洒向床畔。
林栖雾一夜好眠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意识还有些许混沌,她习惯性翻身,却发现自己正被某种坚实的东西环绕着,无法动弹。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撞进眼帘的,是男人宽阔的胸膛,而她的脸颊,正舒适地贴在那片温热上,甚至能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沉稳规律地搏动着。
她懵了一瞬,视线缓缓上移。
霍霆洲那张轮廓分明、格外俊美的睡颜,近在咫尺。他阖着眼,呼吸匀长,显然还沉睡着。
而她的脑袋,正无比惬意地枕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她的膝盖无意间碰到他的腿……整个人如同藤蔓,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依偎着他。
她昨晚睡着后干了什么?!
林栖雾红着小脸,几乎屏住呼吸,试图把自己从他身上挪开。
然而,她只一动——
环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倏然收紧,力道极大,将她更紧地按回他怀里。
她浑身僵住,抬眼偷瞄霍霆洲的俊脸——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深沉,浓密的眼睫投下小片阴影,对她刚才的“反抗”似乎毫无察觉。
这下彻底被“锁”住了。
她像只钉在案板上的鱼,只能维持这样的姿势。滚烫的热意从脸颊蔓到后颈,连脚趾头都因极度羞窘蜷起,不安地扭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敏锐地感觉到,那只手臂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下。紧接着,头顶上方匀长的呼吸节奏,也变得稍浅了些,不再是深眠状态。
他要醒了。
林栖雾心口一紧,下意识地阖上了眼。
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脸上,在她眉眼、鼻梁、嘴唇上反复梭巡。就在她紧张得几乎窒息之时——
额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不是她以为的温热,而是力道很轻的指尖弹击。
“唔…” 林栖雾吃痛低呼,条件反射地睁开眼。
水润的杏眸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深眸里。
霍霆洲正侧着身,一手支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晨光为他冷峻的面容镀上柔和的暖意,虽然刚醒,但周身并无幽闷之气,反而愈显慵懒撩人。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含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小懒猫,装睡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第37章
好在工作日格外忙碌的早晨, 没有给两人过多的纠缠时间。
林栖雾捂着双耳,耍赖躲到被子里,隔绝了扰人的晨间“拷问”。
霍霆洲站在床边, 看着少女这副鸵鸟般的模样,唇角溢出极淡的笑意。
他最终没再深究,只是隔着被子轻拍她拱起的背脊,低声道:“好了, 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旋即走向衣帽间,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林栖雾这才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头,确认“警报”解除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食完早餐,霍霆洲率先出了门。
门扉处传来电子锁的轻微咔哒声, 偌大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余她一人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最后一口三明治。
眸光掠过手边空出的位置, 心口莫名划过几丝空落。
-
晨光斜切进剧院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拓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倘若是自己一个人捱过昨夜那场情绪风暴,被孤寂和无助彻底吞噬,她几乎没有勇气,踏进这里。
男人低沉笃定的安抚似在耳畔萦绕,如同无形的锚, 将她那颗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心,牢牢地定在了温暖的港湾。
排练厅里弥漫着令人紧绷的专注氛围,昨日张编剧被提名的短暂喧嚣, 潮水般褪去,每个人都扎在各自的排练里,心无旁骛。
汗水洇透了后背,一场高强度的合排结束。
林栖雾步至角落的茶歇处, 小憩片刻后,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到顶层的阅览室。
室内光线暗沉,高大的书架顶着天花板,塞满了民乐理论、曲谱汇编和各种期刊杂志。
她找了个靠窗光线较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又从包里摸出一个深蓝色布面的厚笔记本,边角磨损泛白。
这是林徵最主要的笔记,记录着他多年以来对南音的研究和创作碎片,凝聚着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以及那些未能完全成型的灵感火花。
林栖雾虔诚而专注地,翻开父亲的笔记,手指划过熟悉苍劲的字迹,对着屏幕上张编剧新编的曲谱电子版,开始逐行比对。
如她所料——
整首曲子捋下来,其中的变奏转调、装饰音以及高潮前的衔接,几乎均来自笔记中的零碎构思,将其巧妙地串连嵌合。
这一切无疑是剽窃的铁证。
但问题是——
她要如何证明父亲从未公开的私人笔记,其创作时间早于张编剧公开发表署名的作品呢?
仅凭笔记里散落的零星日期?
对方不仅能辩驳自己是原创,甚至或许会反咬,质疑笔记的真实时间。
眼前的证据链像缺少骨架的薄纸,根本撑不起指控。
林栖雾整个人陷进硌人的旧木椅中,喜悦的余烬冷了下来,更深的无措缠上胸口。
静默片刻后,她振作精神,指尖在键盘上疾走,不甘心地点开搜索引擎,敲入各种组合:“林徵早期访谈”、“张小岚创作背景”……甚至连笔记里提到的冷门曲牌名也试了试。
屏幕不断刷新,多是无关的论文摘要、过时的演出信息以及对林徵成就的泛泛报道。
时间无声流逝,阅览室静得发空,只剩敲键的单调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长久伏案的疲惫,裹着搜寻未果的沮丧席卷而来,林栖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视线糊过屏幕。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她掌骨泄了劲,指节无意识滑动鼠标滚轮。页面急坠,就在她准备合上电脑时——
最底部一个灰蒙蒙的链接标题,扎进视线:
【港城晚报·文化版】非遗传承新力量!著名音乐家林徵携爱徒深入采风
林栖雾弹直身体,心脏像被攥紧又松开。她几乎屏住呼吸,指尖轻颤着点开了那条链接。
页面卡顿着加载。
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钉在屏幕中央。照片上,父亲林徵正值壮年,笑容温和儒雅。他身边站着个高马尾的年轻女孩,青涩蓬勃,正对着镜头腼腆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