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非节假日,游客并不多,原住民的小孩在石板路上奔跑嬉戏,卖臭豆腐的老汉吆喝着生意,穿着古装的年轻女孩在红灯笼旁拍照,点心铺的小米糕也出炉了,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萧枉和宋文静手牵着手,慢悠悠地经过这一切,感受到一种叫幸福的滋味。
古镇中央有个小广场,建有一片人造瀑布,晚上会有水幕灯光秀,萧枉和宋文静早早地等在那里,打算看完灯光秀再回酒店休息。
晚上七点半,水幕灯光秀开始了,伴随着磅礴的音乐声,瀑布水流上出现了各种绚烂画面,游客们纷纷拿起手机拍照,萧枉也横拿手机,录下一段视频。
孩子们对灯光秀不感兴趣,绕着卖玩具的小贩打转,好奇地看小贩把玩具弹上天,又变成一朵小降落伞落下来。地上的铁皮青蛙蹦来跳去,酷炫的陀螺一转就会发光,一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说想买,被妈妈拽着胳膊拖走,年轻妈妈凶巴巴地说:“买个屁啊!你看什么都想买,买回去又不玩,家里一堆垃圾,都是你浪费的钱!”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又哄他:“咱不买玩具,咱买吃的,淀粉肠你吃吗?”
小男孩挂着眼泪点点头:“吃,我要挤番茄酱。”
妈妈牵着孩子离开了,角落里,萧枉从身后抱着宋文静的腰,在这喧闹的人世间,与她悄悄地接了一个吻。
——
深夜,又是一番运动后,宋文静睡着了,左手搭在萧枉腰上,左小腿伸得老远,抵着他的小腿残肢,睡得很香。
萧枉刚才也眯了一会儿,此时醒来,是因为想上厕所,他迟迟未动,思考着该怎么去卫生间。
轮椅没带,大晚上的去穿假肢也不现实,他不想开灯吵醒宋文静,思来想去,似乎只能摸黑下床,像平时住酒店那样,膝行过去。
萧枉小心地拿起宋文静的左手,将之挪开,又掀起被子,慢慢地坐起身来。
宋文静突然翻了个身,用背脊朝向他,萧枉趁机抬腿下床,双膝落在地上,好在这房间铺有地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挪动膝盖,向卫生间行去,来到马桶边后,还需要用双手撑着马桶圈将身体提上去,这并不复杂,他的上肢力量十分强大,经年累月,早已做得利索又熟练。
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挫败感,可能是因为视角的变化,跪地膝行会让他的视线平面比坐轮椅时更低,他想,如果宋文静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他就会比她矮上老大一截。
蛮丑的,他不想让她看见。
萧枉自嘲地一笑,觉得自己真是矛盾,穿着假肢走路时会觉得这样很好,比以前依靠轮椅和拐杖行动时好得多,会更像一个健全人。可脱去假肢后,他又觉得有腿更好,起夜时会更方便,只要有一支手杖,他就能自己走去卫生间。
是啊,他也曾有过那样的一段时光,是他这辈子靠自己的双腿双脚走得最好的一段时光,可惜,时间非常短暂,他只练习了一个多月,体验期就结束了。
他已经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萧枉上完厕所,按下冲水键,这马桶冲水声巨大,他叹了口气,也没有别的办法,依旧用膝行的方式返回卧室。
然而,当他刚离开卫生间,还没移动到大床边时,一盏床头灯亮了起来,宋文静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问:“你去尿尿干吗不开灯?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摔……”
萧枉不动了,宋文静的后半句话也咽了下去,她抓抓头发,睡意全消,与三米外的萧枉对视。
他只穿着内裤,身躯是那么强健,覆着一层漂亮的肌肉,双臂和双大腿也是结实又修长,但因为少了两条小腿,整幅画面不可避免地会显得有些怪异。
萧枉脸色凝重,一双眼睛又黑又沉,胸膛也起伏得十分明显,宋文静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向他张开双臂,说:“过来,要抱抱。”
萧枉说:“你先关灯。”
宋文静问:“为什么?”
萧枉说:“我走路的样子很丑。”
宋文静说:“你不穿假肢,走路的样子就没好看过,我都见过啊,你以前也不会害羞的,这会儿怎么难为情了?”
萧枉低下头,说:“我这样子走路,你没见过。”
宋文静笑了起来:“那就让我见见呗,总有第一次的。”
萧枉又抬起头来,心想,她说的对,总有第一次的,他的狼狈与痛苦,她可没少见,不差这一回。
他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一辈子吗?
他是想和她共度一生的。
萧枉的大腿动了起来,左边,右边,左边,右边……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并不疼,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这么移动到大床边。
酒店的大床很高,萧枉双手撑着床面,小腿残肢便立了起来,他上臂用力,将自己撑上大床,刚坐稳,宋文静已经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萧枉抱着她,呼吸还是有点乱,问:“丑吗?”
“不丑。”宋文静闭上眼睛,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温柔地说,“萧枉,我喜欢你,包括你的一切。我知道在外面,你会想让别人看到一个更好、更健康的你,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那么重的包袱,我希望你能更自在一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萧枉收紧手臂:“我总在想,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委屈了你,所以有些事,我不是很想让你看到。你看不到,就会像今天白天那样,忘记了我没有腿的事实,可如果你看到了,那幅画面就会印在你的脑海里,时间久了,也许你也会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和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在一起。”
宋文静仰起脸来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明白的,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的腿好还是不好,能走路还是不能走路,我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过得舒不舒服。我要是真嫌弃你腿不好,高中那会儿你转学过来,我就不理你了,躲得远远的,才不会和你做朋友呢。”
萧枉回忆了一下,说:“可当时我转学过去,你的确没理我啊。”
宋文静瞪大眼睛,往他腰上拧了一把:“那赖谁?赖谁?赖我吗?是谁先放我鸽子的?”
这一把拧得可真狠,萧枉疼得脸都皱了,忍住了才没叫出声来,生怕被隔壁住客投诉。
宋文静知道自己手重了,赶紧帮他揉揉,噘着嘴说:“你还好意思说这事,要不是因为你爽约,我根本就不会去招惹容家钰。”
萧枉:“……”
“很晚了,咱们睡觉吧。”他揉揉宋文静的脑袋,“明天还要去森林公园玩,要划小船,喂小鹿,坐小火车,活动很多的,再不睡你又要起不来了。”
宋文静:“嗯。”
两人重新躺下,宋文静又钻进萧枉怀里,让他抱着她,萧枉亲吻她的额头,说:“晚安。”
宋文静闭上眼睛:“晚安,爱你。”
萧枉说:“我也爱你。”
——
次日早上,萧枉带上相机,背着双肩包,和宋文静一起来到森林公园。
宋文静轻装上阵,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只背着一个小包包,零食水果和饮料全在萧枉的背包里。
他们坐着小火车来到公园深处,那边有一个湖,可以划船,还很出片,宋文静说要先去划船,两人便一起往码头走,还没走到码头呢,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文静远远望去,原来是一群穿着运动校服的中学生,像是在春游。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最是活泼爱闹,男孩们扯着嗓子嗷嗷叫,还相互追逐打闹,女孩们凑在一起聊天,笑声清脆悦耳。
宋文静和萧枉走近他们,发现他们是在排队坐船,而河面上已经漂着十几条小船,每条上面都是满额四人,清一色的中学生。
宋文静问萧枉:“你猜他们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
萧枉说:“应该是高中生,初中生还要再幼稚些。”
宋文静:“高几呢?”
萧枉迟疑:“高二吧……”
宋文静说:“我觉得像高一,我去问问。”
她是个e人,问一个正在啃鸡爪的女生:“妹妹,你们念高几呀?”
女生脆生生地说:“念高一。”
宋文静笑着回到萧枉身边:“我猜对了。”
萧枉也在观察这群学生,女生们大多扎着马尾辫,有人戴眼镜,有人箍牙套,好些人脸上长着青春痘,还有爱美的女孩特意把刘海留长,一大片地挂在脸颊边,让人很想帮她把头发夹起来。
男生们也是发型各异,不讲究形象的就剃小平头,爱耍帅的则留短碎发,一大群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先不论好看不好看,那股青春气息真是扑面而来。
宋文静心中惆怅,她一直以为自己长相偏嫩,勉强也能饰演一个高中生,可现在,看着这群真正的高一学生,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与他们之间隔着十年光阴,彼此状态间的差距,再精妙的妆造都弥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