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不好喝药,林桃花勉强撑起身子,一眼看到了旁边盆子里的东西,当即面色大变。
那是什么?
手指大小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纠结成一团,因为被夹碎了,变成了大大小小好多团,别说孩子的头脸,连手脚都找不到。林桃花浑身都在哆嗦,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了这样,一直给她把脉的大夫却说母子康健……才六个月而已,就要选择保大保小,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养到足月……不,不用足月,就是现在发作,她若在城里生孩子,稳婆选择保小,或者是强行保母子平安,她哪里还有命在?
大户人家的老爷最忌讳死胎,尤其忌讳怪胎,如果生下来这一团东西,老爷对她不会有丝毫怜惜,多半会连同这团东西一起将她直接丢到乱葬岗了事。
哪怕她侥幸活命,也绝对会被厌弃。
曾经老爷说过,如果哪天不要她了,就把现在那个海货铺子送给她当做补偿。
若是生了这一团怪胎,怎么可能会给她铺子?
想到幕后主使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恶毒,林桃花浑身都在哆嗦,端着碗的手不停颤抖。
林麦花握住了她的手腕:“喝药,止血养气,对你有好处。”
林桃花咬了一下舌尖,将那碗药一饮而尽:“麦花,你又帮了我一次。”
提前发现,回乡落胎,没让老爷看见这团怪胎,即便是老爷怪罪她回乡伤了孩子,也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麦花,你再帮我配些药。但凡你认为我用得上的,都配上。不差钱!”
林麦花已在配药,听到这话,瞅她一眼:“那位老爷很大方?”
林桃花直言:“我总要先保全自己,才能为包子筹谋。”
她感受着肚子里的疼痛,咬牙切齿道:“只恨我那几年没跟柳娘子学上几手,不然,也不会中了别人的算计。”
盆里的东西,最后是林桃花自己歇了半日后强撑着去地里挖坑埋的。期间没让人插手,甚至都没让人同行。
三日后,林桃花回了城,没带青文。
据说母女俩又大吵一架。
林桃花临走之前,还来嘱咐林麦花:“有人问那个孩子,你就说特别小,才三个月那么大,在肚子里一直没长……以防万一而已,他多半不会来问。”
她要跟老爷说她被人算计的事,但即便是被人算计,也不能是怪胎。
后来,果然无人来问。
蛮牛那边再次分了家,分家后他就住下了,然后请了花娘子,说他要娶妻。
这几年娶妻不难,前些年逃荒而来的许多女子都选择嫁在了周边十里八村,但这些女人没有娘家,若是婆家有良心的,或者自己有孩子傍身的还好,有好些像彩娟这般,因着各种缘由直接被人撵了出来。
蛮牛很快就娶到了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比他要小几岁。
直到这时,牛氏后知后觉,蛮牛分明是故意借着生孩子折腾她,让她生了退意主动放手,甚至是巴不得他离开……他其实早就想走了。
反应过来也无法,牛氏娘家那边早就不管她了,婆家这边更是弄得人憎狗闲,真正有能力帮她的三房四房,压根不会搭理她。
这几年有蛮牛在,家里的脏活重活牛氏都不沾手,如今蛮牛一走,她暖房里的土芋该挖了。
家里存粮不多,牛氏将所有的木槽子拆了,把土芋挑了出来,想要再种下一茬,得将木槽子的土拌上草木灰,再拌上粪肥,还要去挖些新土回来一起拌。
这是赵东石传出来的法子,种时拌土是麻烦些,收成时,土芋至少要大三成,有些土芋一个能有不拌土的两个那么大。
牛氏愿意拌土,但她要去地里背新土,这活计忒重,拌土时那个粪肥的味道也冲人。
于是,她跑去村尾找人帮忙。
这日城里高月往家送东西,都是些读书人用得上的书和小录。
小录是一本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往年那些秀才的答卷。这是给林云平准备的,夫子说,来年让云平试一试,秀才不敢想,过童生试应该能行。
小安今儿休息,得知有这种好东西,便要去村尾看看。林麦花闲着无事,陪着他一起。
表兄弟二人关起门来看书,何氏在院子里晒干草……冬日里拿来喂猪。
林青树养了猪,打算过年杀。
家里的土芋苗很多,可何氏看着才割下来的土芋苗觉得太可惜了,干脆切了晒。
猪吃不上,可以喂驴。
何氏切土芋苗的动作特别麻利,林麦花便帮她整理,一把一把整齐绑上,拿过来就切,切得还均匀。
牛氏进门看见母女俩,笑着打招呼:“麦花也在?”
何氏看了一眼自家的大门。
村里每户人家,白日大门都虚掩着,但没亲近到一定份上,都是先敲门,主人家发了话,客人才会进。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能够看得出谁自来熟。
牛氏是直接推门而入,以两家的关系来看,这做法没毛病,毕竟,若是没分家,长辈还在,他们还是一家人,但这些年两家真没近到这份上。
林麦花嗯了一声。
牛氏注意到了弟妹的眼神,笑着道:“我看你的门开了一条缝,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就直接进来了。晒干草呢?”
她大概也觉得尴尬,不等母女俩接话,自顾自笑着道:“还是三弟妹有福气,儿孙满堂,我要是你,早就不干了,都说媳妇熬成婆,想当年,我们进门后,娘就不怎么干活,说是去地里,去得最迟,走得最早,活没干多少,一张嘴叭叭,到处挑人毛病……”
何氏颇为无语。
老人家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牛氏这个媳妇,就连最得二老喜欢的大房媳妇,在老人心里都要排在牛氏之后。
死者为大,婆婆去了多年,最被婆婆欺负的她和高氏都懒得再提当年事,牛氏反而还埋怨上了。
这人,永远都不记得别人对她的好。
“我要是你,就不放老三媳妇回城去,她不是有银子买人么?让她多买几个人,把这家里的活都干了。”牛氏乐呵呵的,“大户人家养牛养马的活都是下人在干……”
何氏听她越扯越远,不耐烦问:“你有何事?”
牛氏看出来了三弟妹的不高兴,苦笑道:“青文还小,我手上没力气,家里木槽子的土该拌了,我想找青武他们去帮忙。”
说着,伸长了脖子到处寻人。
“他们在后面暖房忙着。”何氏皱眉看着她,“你养得这般壮实,又没让你搬河抬山,怎么就干不了?”
她才不愿意让儿子去帮牛氏,前两天家里的木槽子翻种,她自己还去帮着拌土了。
她都能干,牛氏凭什么不干?
婆婆在的时候,牛氏比她们高贵,只干轻省的,老人家都不在了,还想要使唤她们,想得美!
牛氏苦笑:“青文还小……”
何氏不惯着她:“谁让你不早点生?”
第390章 翻身 何氏说话很不客气。 ……
何氏说话很不客气。
牛氏蒙着头脸开始哭, 当年不是她不想生孩子,而是生不出,公公婆婆都尽量照顾她, 平时让她吃好的, 可她还是那把年纪了才怀上青文, 以至于没能送男人最后一程。
直到现在,村里还有人在背地里说她绝情,夫妻一场,连男人最后一眼都不看。
何氏不想再纵容着牛氏, 没分家那会儿她就看不惯这个女人, 同样都是村里的姑娘,同样是村里的媳妇, 就因为得长辈偏心些,牛氏好像高人一等似的,该干的活不干,上蹿下跳各种挑拨, 偏偏婆婆还真愿意听她的话骂她们。
那些年里,何氏都不记得自己因为这个女人挨了多少骂。
“现在孩子他奶不在, 你就是哭死在这里, 我也不会帮你的忙。青文小?当年青武他们在这个年纪, 早就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了,干得不好还要挨骂,有一次青武没看好桃花,你男人一脚就把他踹飞了出去……也就是青武没事, 不然,那次我就砍死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贱东西了!”
饶是何氏这几年日子过得好,脾气变得越来越温和, 提起当年事,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了火。
牛氏看见了三弟妹脸上的怒气,吓得不敢再哭。
瞅这样子,三房是指望不上了,她捂着脸起身,一边哭一边喊林振兴。
“你怎么不把我们母子带走?留我们在这里受人白眼……你倒是死了一了百了……我也想死,留个孩子给我,我怎么死……”
何氏听不惯她这名为诉苦实则指责家里人不照顾她的话,讥讽道:“如果你真死了,即便老四不管青文,我也会给他一碗饭吃!”
牛氏哭声一顿。
何氏继续讥讽道:“你不舍得死,可能也是不敢死,如果让二哥知道你先是改嫁大哥,后来又找个男人在家这么多年,他会原谅你么?”
大热的天里,牛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脚下跑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