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不对劲,好像林麦花是为了故意讹诈银子才说难产似的。
林麦花面色沉重,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一直都在想应对之策。
想不到!
柳叶教她的难产给孩子转胎位, 那是孩子还没落到底, 如今这样, 刚才孩子生出来的那只手乌青,胎囊已破,而且前天就开始生……林麦花对于孩子是否能活,心里很不乐观。
她抬手把脉, 从脉相上看,孩子还在。
大塘村到槐树村来回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林麦花先配了药,又将篮子里的东西一字排开, 她不认识这院子里的人,扭头跟门口的余氏嘱咐:“你让他们家商量一下。”
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
姚氏身子一软:“怎会如此?”
余氏急忙将人扶住:“伯母,你可不能倒下。 ”
“记得干娘说过,有些妇人生孩子就是比寻常妇人要艰难些,每一胎都会难产。”林麦花将熬好的药递给她,“这是提精气的,你们快熬给她喝。”
院子里众人好像被林麦花放出的话给吓着了,熬药的动作不快,一会要药罐,一会要火折子。
柳家的柴火也搬完了,柳叶听说是林麦花叫她去接生,衣裳也不换,抓了篮子就走,一路上跑得飞快,几乎是在狂奔,比报信的人跑得还要更快。
这边难产的郑氏刚刚喝下提神的药不久,从报信之人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柳叶就已赶到,冲进院子时,大冷的天她愣是满身的汗,捂着肚子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洗了手进门。
“如何?”
林麦花将篮子里的小刀备好,还没动手。
床上的妇人昏昏沉沉,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上一回保大,那是福娘怀了怪胎,林麦花动起手来毫无负担。
如今则是大小只能保其一。
柳叶上去看了,皱眉出了门:“你们家商量过了吗?保大还是保小?”
这对于余家而言,是很艰难的抉择。
余氏的堂哥余铜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不停的揪头发,满脸痛苦。
“如果保大,以后还能生?”
床上的人似乎精神了些,但又流了不少血 ,愈发凶险,林麦花跑到门口将柳叶推回床里,她站在门口答话,从方才到现在,她一直都在按揉郑氏的穴位,试图让其更好受些,就没丢过手。
男人问的这话不好回答,依着林麦花看来,伤身太过,很难再生。
林麦花真的害怕保小,那么大的一个人,如果选择了保小,会被活生生剖开,干脆应了一声,表示还能生。
至于以后不能生,好歹现在是活下来了。
余铜深吸一口气:“那保小。”
林麦花:“……”
人答得这么爽快,林麦花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也以为是自己答错了。
她明明答的是以后还能生!
“我要保他们母子平安。”余铜狠狠抱着头,“赵娘子,我求你,求你救下他们,这是两条命。”
林麦花想问他为何不早点来请,但凡昨天赶到,都不用面对这两难境地。
“我会尽力。”她脚步沉重地进了屋。
床边的柳氏忽然道:“遭了,耽搁太久,孩子已经不行了。”
林麦花看向余氏。
余氏匆匆出门报信,外面很快就传来了余铜的痛哭声,床边的姚氏探头:“真不行了?我明明看到孩子在动。”
柳叶面不改色:“那是大人在动。如果你们家执意选择保小,最后多半是鸡飞蛋打,谁都保不住。”
姚氏拍大腿:“哎呦呦!这倒霉事怎么就我们家摊上了呢?就不能大小一起保么?”
柳叶没说话,林麦花刚刚还摸得到孩子的脉象,有些不相信孩子这么快就不行,伸手就去抓郑氏的手腕,想着柳叶是不是摸错了。
她即将摸到郑氏的手腕时,柳叶一侧身,像是无意中侧了身子,结结实实挡住了林麦花靠近床头。
这么一挡,林麦花摸不到手了,又听到柳叶吩咐:“去门口提水。”
林麦花从门口将水拎进来,柳叶已经用专门保大的剪刀下了手。
接下来,屋子里一阵忙碌,姚氏看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退了出去。
余氏强忍着看,在屋子里味道浓郁,她干呕了几下,实在憋不住,也退走了。
姚氏出门以后坐在门口哭天抢地,嗷嗷叫,说自家倒霉,还说她前几天去庙里拜过云云。
柳叶动作麻利,林麦花打下手时,总能及时将柳叶要用的东西送上,二人速度很快,前后两刻钟,就取了个干净。
林麦花将屋子里的几盆血水端出去,一回头,看到柳叶弯腰对着床上的人说话。
今儿林麦花赶到时,郑氏就已半昏迷,别提说话,连睁眼都费劲,是她配了药让余家人熬了喂下,郑氏才勉强精神几分,后来就一直是柳叶守着她。
“醒着?”
柳叶点点头。
外面突然传来了吵闹声,是姚氏在骂儿子余铜:“你不休,就别认我这个娘!”
林麦花面色微变,开门就训:“远点去说!熬药去。”
她递出了一副药,余铜伸手来接,旁边的姚氏更快一步:“我去熬。”
临走,她还狠狠瞪了一眼儿子。
床上的人才九死一生,一条命才捡回一半……本来刚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就不能情绪激动,听这些话,好人都要被气死,何况那只剩半条命的。
郑氏虚弱地道:“果然!”
柳叶嘱咐:“没什么大不了的,离了谁都一样活,你可要想开些。”
“我想开了!”郑氏眼皮将闭未闭,似乎很是困倦,“多谢。”
柳叶开始善后,两个人的篮子都翻得乱七八糟,林麦花也开始整理,突然听到旁边的人来了一句:“别说漏嘴,这是她自己选的保大。”
林麦花心下惊讶,看向床上已经睡着了的郑氏,她来的时机不凑巧,郑氏那会没有精力,喝了药以后有点精神了又是柳叶陪在旁边,当时屋中还有余氏和姚氏。
她手上的动作只顿了顿,然后又开始麻利地往篮子里捡东西,口中轻轻嗯了一声。
要林麦花来说,本来也该让生孩子的妇人自己选择保大还是保小。
两人收拾完出门,柳叶一般要等着生孩子的妇人喝了一碗她配的药,然后又过个一刻钟,这才告诉离去……今日就更要等着了。
“药熬好了吗?”
姚氏勉强笑道:“不是要泡半个时辰?”
“大娘,你可真会开玩笑。刚才那碗药谁熬的,让他去熬。”柳叶愤怒,“这种紧要关头,泡上半个时辰的药,那等着救命的人还救得过来?”
熬药的是姚氏的堂媳妇。
“她要休养多久才能生孩子?”余铜蹲在地上,满眼希冀地问。
林麦花心情沉重,多半是不能生了。
生两个孩子,两次都难产,这一回差点丢了命,郑氏估计也不想生。
“暂时不知,要坐完月子再看。”
余铜双手抱头:“再看?可是我娘不给这个时间……”
林麦花忽然起身:“干娘,我喝口茶。”
她不爱听。
药还没熬,二人还得等一会儿。
恰在此时,又有余氏的娘过来请三人回家吃饭。
姚氏勉强笑道:“今儿发生了太多事,到处乱糟糟的,我还没来得及做饭,倒要麻烦弟妹帮忙。”
“不说那话。”余母一挥手,“我闺女难得回来一趟,肯定是我自己招待。兰香,带上你妹妹,还有这位柳娘子,一起去家坐坐,都不是外人,千万别客气。”
余铜院子里的气氛过于沉重,林麦花难得来一趟大塘村,确实该去余家拜访,前头余氏提前打了招呼,林麦花就已准备了礼物。
柳叶来得及,没准备礼物,不过,她和余家又不相熟,也不是亲戚,这次见了,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上面,去一趟也无妨。
至于还人情,以后还给余氏也一样。
出了余铜家的院子,一行人下了一截坡,然后往余家去。
余母小声问:“可还顺利?”
“孩子没了。”余氏小声道:“千万别多问,铜嫂子这次还伤了身子,暂时生不了孩子。”
“啊?”余母叹气,“这苦命的,怕是……
余家确实做好了饭,四菜一汤,家中男人们不在,特意招待三人。
吃过饭再回到余铜家里,隔着老远就听到院子里在吵。
郑氏的娘家到了。
不知道是谁报的信,余姚氏很生气,跳着脚的骂。
与其说她是骂报信的人最快,不如说是骂亲家来得太快。
余家已有了休妻之意,余姚氏对亲家母很是不客气,也不说做饭,气势汹汹问是谁将他们请来的。
“我闺女生孩子,我还不能来了?”郑母反问,又训斥,“你别骂人 ,当着我们的面骂,你骂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