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她想让人看看这个孩子是否是怪胎,如果是,趁着月份小,赶紧喝药落了他。
可这还不知道孩子怪不怪, 孩子就没了。
李周氏就感觉这个孩子肯定是好的, 只是没能留住,心里又是遗憾, 又有怨气。
福娘泪水滚滚而落。
气氛沉重,林麦花提议:“雪这么大,你们也不能带她去镇上看大夫,她还得喝点药赶紧将孩子落干净, 然后再喝补气血的药养身。”
李周氏面色沉痛:“要配多少药?又得多少钱?”
她语气烦躁。
林麦花真心实意道:“你如果觉得我的药不好,可以去让大夫来配。”
“这大雪封山, 我们怎么去镇上?”李周氏愈发暴躁, “又没得选, 你配!”
那语气,好像是被讹了她只能认栽似的。
柳叶原先就和林麦花说过,千人千面,尤其这附近十里八村没几个富裕的人家, 多的是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几瓣来花的人家。
确实有人认为她的药在骗人,但又因为她们说的后果挺严重……比如妇人生产后气血不足身子会虚,孩子奶水也会变少, 奶水变少,孩子就长得慢。
一般人家承受不起没有奶水的后果,不愿出这份钱,又不得不咬牙花钱买,所以对稳婆便有很深的怨气。
钱难挣,柳叶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林麦花接生不久,已被噎了几次了,她当然可以硬气地说自己不卖药,就这么拎着篮子离开,可是福娘可怜。
这种天气,根本就不敢指望李家人会跑去镇上帮福娘抓药……谁身上受伤,流出这么多血来,大家都认为该好好养一养,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这落孩子,好像不用补了似的,自己就能养好,似乎流出来的血是假的。
林麦花配了四副药。
“一百文。”
李周氏心疼得不行:“这么贵?就不能便宜点?”
林麦花摇头:“不能。”
李周氏还要纠缠,旁边的李豆已经取了一把铜板递过:“劳烦赵娘子了。”
林麦花嘱咐:“好好照顾着,天这么冷,家里又没有多少活,别让她干了,尤其不要碰冷水。”
李周氏因为儿子给钱太爽快,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多说,又亲自送林麦花出门,都走到院子里了,她小声问:“我儿媳妇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有一天也是流了好多的血,没有今天多,但肯定比月事要来得多,那时候她月事迟了半个月,我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落了胎还是月事到了,那一次陆陆续续半个多月才好……麦花,我怀疑那一次是落胎,只是我们不知道,那段时间家里忙,她还跟着一起干活,都说第一个孩子落了后面想生孩子就很不顺利,你说她落胎,是不是因为这事?”
林麦花摇头:“不好说。但喝了药确实孩子会落得快些,也能更快养好身子,所以我才说要给她配药。”
李周氏没仔细听这些话,做梦都想抱孙子,儿媳妇身子这样,她真的是越想越急:“那你只告诉我,流那么多血,流半个多月,是落胎吗?正常吗?”
“多半是落胎。”林麦花没说出口的是,有可能亲上加亲,才让孩子养不到足月。
李周氏为了孙子也豁出去了:“我如果一直在你那儿拿药,能养好吗?”
“你看过哪个大夫能保证一定能把病治好的?”林麦花解释,“体质不同,同样的药喝下去,药效也不同。”
李周氏不甘心:“那你跟婶儿说实话,你有多大把握?”
林麦花摇头。
李周氏心里一沉:“我儿媳妇真病得有那么重?”
林麦花纠正:“这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李周氏不耐烦,“你看这整个村里,谁跟她似的?如果连第一个也算上,这都四个孩子了,一个康健的都没有。”
林麦花:“……”
“不如你让他们进城去看看呢?城里的大夫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治好。”
李周氏一脸苦涩:“家里手头紧,哪有银子进城?”
土芋可以卖。
卖个二三百斤,便有二三两银子。
说到底,李家人还心存侥幸,以为福娘下一次能生出康健孩子,不愿意在求子上花费钱财。
*
福娘这一次落胎,就和她第一回 落胎一样,村里几乎无人知道。
林麦花怀疑,如果不是李周氏与她相熟,又想救一救福娘这胎,可能都不会让她来看。
入了腊月,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
可惜雪越下越大,每天都得扫,今年大山不让儿子上房顶,怕儿子手脚不便,再给摔下来。
前头李黑从墙头上摔下来砸到头,不知道是头伤得太重,还是砸晕了后冷死的,但多数人都在说,如果不是他胳膊吊着,两条腿又不方便,应该不至于摔得这么狠。
偏偏李黑的手和他的一双脚都是家里人给打断的……二老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对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反正,在给儿子下葬后,就先后病倒了。
赵大山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自己爬去扫房顶。
赵东银哭笑不得,他受伤的那条腿短了点,受伤的左手不太便利,但并非一点都不能用,只是手腕翻转不够灵活而已。
这个冬日里,赵东银做了不少钗环,还做了许多镯子,镯子上雕着各种花样。
林麦花曾经去逛过城里的首饰铺子,镯子不光是圆的,还有扁的,包括镯子条也有圆有方,她便提了一下。
赵东银没有见过那些镯子,但想要赚女人的银子,把东西往好看了做总不会错。
过年的那天早上,赵东银把他雕出来的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刚好林麦花过去商量菜,他面前桌上摆了一大堆,随口让林麦花随便挑一对戴着玩儿。
林麦花没有要。
赵东石知道这事后,道:“我可以帮她做。”
赵东银知道弟弟多半是不想让弟妹身上出现别人送的首饰,他纯粹是把弟妹当成了一家人……他雕的镯子都是拿来卖钱的,又不是专门刻来送人饱含某种情意。
他故意道:“你手艺不如我的好。”
赵东石:“……”
这倒是真的。
赵东银天天埋头扎到木头堆里,手艺越来越精湛。
他反应也快:“我给她买银镯子。”
赵东银哈哈大笑:“我这个木头的是比不上银镯子好,不和你争了。”
丁氏难得看赵东银这般欢喜,在厨房里洗肉时,笑道:“去岁过年那会儿,我真觉得天都塌了,好在我们都是想得开的人。”
白招娘真心实意道:“你们的日子已经比许多人都好,我们逃荒那会儿,易子而食真不是传说。自家的下不去手,就跟人换。”
丁氏打了个寒颤:“太惨了。”
白招娘点点头:“逃荒路上走一遭,便能明白,能够吃饱穿暖,日子不提心吊胆,比什么都重要。你看,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些人,除了一开始迫切地想要留下来干了些糊涂事,如今一个个的都踏实地过着日子。槐树村水源充足,估计没几个人想要离开。”
正是因为见识过那些苦难,白招娘很想要留在赵家,如果要嫁给赵大山才能留下,她也会答应这门婚事。
比起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可能随时被人当做腊肉腌制,嫁人算什么?
赵大山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长相英武,本身又爱干净,不是难相处的人。
不过,赵大山不提,她便假装不知……一晃一年多了,她在赵家都习惯了。
“前半生我挺倒霉,看来所有的好运气都攒着,只为了遇见你们。”白招娘笑吟吟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以后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尽管提,我一定改。”
白招娘没有哪里不好,挺勤快的人,从早忙到晚,又爱干净,平时不多话不挑拨,丁氏都接受了她做自己的婆婆,只是……不知道两人怎么想的,同一屋檐下处着,村里人已经将二人当成了夫妻,两人相处也还行,却始终没有一屋住。
丁氏认真道:“以后我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是啊,肯定会越来越好。
过年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村里各家的笑声都比往年多了。
众人还盼着来年早点化冻。
虽说槐树村的众人富裕了,但粮价一直居高不下。
正月化冻,众人才能种大麦,种稻种栗米。
化冻是不可能化的,估计属于青州的这一片,以后都是三月化冻,反正,整个正月都不见雪化,正月中旬,还下起了和腊月一样的大雪,众人又扫了几天雪。
这期间,林青斌从房顶上滚下来了。
好在父子俩都懒,院子里的雪没铲走,林青斌摔到了雪堆里,只是当时爬不起来,没有摔到骨头。
饶是如此,他也在家里躺了两天。
林青斌自从接了芦苇过门,变得比以前会处事,邻居家里有事,他也会准备一些礼物上门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