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住在村子的中间,余氏头上有哥哥,底下有弟弟,都已经成亲生子,她有个妹妹嫁给了村里少数几户外姓人之一。
即便林家三房如今单独住,余氏也没有经常回娘家。
出嫁女回娘家,那是娇客。
如今地里还冻着,余家院子里摆着几个新的木槽子,一半填了土,一半还空着,这是前两天余满才带着弟弟去槐树村里买来的。
余氏进门不到一刻钟,家里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就连嫁在村里的妹妹,也特意赶回来见姐姐。
余家人早就知道自家闺女有一个小姑子,嫁的是被大人奖赏的赵老爷。
一家子在招待林麦花时,特别的热情,送了茶水,又抓了长生果,余母还指使两个媳妇去做饭。
看得出来,余母是个厉害的性子,短短几句话就把家中所有人指使得团团转,就连余父,都被她吩咐去村里借挖土用的物什了。
屋中很快只剩下了三人,余母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麦花,你可听说过我家的事?”
林麦花点点头。
“那边已生了半日,一会我带你过去,就说你听说了有人临盆顺便去看看。可好?”余母保证,“你只管用心接生,我们不会让你白干,回头我一定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封。”
林麦花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亲家伯母客气,钱不钱的是其次,我没有单独接生过,若是不行,我让你们喊人,你们得赶紧去叫我干娘。”
“行!”余母一口答应,“我觉得不会出岔子,她前头都生了三个呢,只不过上回生孩子难产,调养了好久,才又怀上了这一胎……咱们女人难呐,若是运气不好,生不出男娃,遇上通情达理的婆家还好,遇上这种,真的要被折腾去半条命。”
她反而又夸林家,“所以我说兰香有福气,能够遇上你们林家这么好的人家,唯一一个小姑子还不给她添乱,遇事还尽心尽力,真的,我这心里特别感激。”
余母看着是个爽快厉害的,一张口,竟然这般会说话。
夸了林家,把林家架到高处,稍微要点脸的人不对她闺女好些,都会不好意思。
林麦花那一次偶遇余满,就听说那个三嫂前头生了三个孩子,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方才余氏说前面三个闺女,她还以为这期间没有生过。
原来还难产过?
“难产那次,生下的是男是女?”
余母叹气:“是个闺女,被憋得太久,生下来没能养活,当天晚上就没了。”
她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林麦花一时只觉毛骨悚然。
余氏起身:“走吧,我们去看看。”
大塘村的众人住在一片山坡上,这边地势不平坦,余家属于最靠近水塘的几户之一,而三嫂刘氏的婆家位于半山腰。
两家人的房子相距不远,一路沿着陡坡往上走,几息就能到。
林麦花小声问:“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上手?毕竟我是个外人。”
“不会!”余氏语气笃定,“这送上门的便宜,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去占?再说,他们都知道那孩子的身世,知道我们为孩子好,不会拒绝我们送去的人。”
余氏这个堂哥叫余饱,据说他生下来那年也是闹灾荒,家里人希望他能吃饱饭,顺利地好好长大。
余饱看着三十好几,其实人今年才二十八,大女儿十岁,二女九岁,三女七岁。
堂嫂刘氏已经被安排到柴房。
是的,柴房里生孩子。
林麦花以前有听柳叶说过,有些人家会把媳妇安排到柴房里生孩子,为的是不弄脏被褥,她上一回是见钱月娘在柴房里落胎……真的是活得越久,见识越多。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跟着余氏进了柴房。
柴房里除了生孩子的刘氏,旁边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余氏喊她二伯母。听这称呼,应该是刘氏婆婆。
除此之外,柴房内再无其他人。
这家人准备的接生用具极其简陋,只有一把剪刀和一些布条,旁边有个盆,盆里的布都用得破了洞,烂成了条条。而且水里还漂浮着两小截杂草,一眼看得到有不少灰尘浮浮沉沉。
那边余氏已经在跟她二伯母解释小姑子陪她回娘家,听说这边生孩子,想来帮忙云云。
“我这小姑子心眼很好,纯帮忙。她干娘很厉害的,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大水村的梁娘子……”
刘氏额头上满是汗,呼吸还算均匀,应该是痛过一轮了。
余何氏让到了旁边,点头道:“我听说过梁娘子,她教出来的徒弟接生,害得人一尸两命,差点被告上公堂了,是不是?”
余氏:“……”
她解释:“那个徒弟不是梁娘子想收,是婆家硬塞给她,现在她跟婆家都闹翻了……”
“啊?”余何氏来了兴致,“怎么会闹翻?就因为那个徒弟?你细说说这里头的事。”
余氏不着痕迹地二伯母拉到了门后,给林麦花腾出了位置来。
没法子,柴房里东西多,除了柴火还有杂物,烤鱼的地方塞了她们四个人已经很挤,转个身都得小心着别踩到地上的刘氏。
林麦花蹲下去摸刘氏的肚子。
刘氏肚子又开始疼,痛得她咬紧了牙关,完全顾不上曾经的尴尬。
“胎位不正。”林麦花头上都冒出了汗,她是学过,以前也帮着顺过胎位,可那会儿柳叶在旁边,她万一有错,柳叶会指点,会纠正。
门后闲聊的二人已经说到了贾爱莲责怪柳叶没有诚心教导,听到这话,二人都看过来。
“怎会?”余何氏一脸不信:“我瞅着挺好,胎位不正……说不定生着生着就正了。她前面生了四个,都好好的。”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上一胎难产吗?”
“是难产,孩子出来迟了,有点被憋着。其他都正常。”余何氏又催促,“然后呢?梁娘子……啊不,柳娘子怎么回她的?”
林麦花看向地上的刘氏,伸手比划了一下:“嫂子,胎位真的不正,孩子是这样横着的,正常应该是头朝下,如果不管,这孩子生不下来,真的会难产。”
刘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流着泪咬牙道:“妹子救我!”
林麦花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你的孩子位置靠下,得推……你忍一忍。”
伴随着门口两人说话的声音,林麦花开始动作,刘氏痛到哀嚎出声,却强撑着没有动。
余家准备的那些接生用的东西通通没用上,林麦花将那堆东西全部递给了门口的余氏,又让她重新洗了盆打了水。
一个时辰后,柴房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刘氏里衣全部湿透,额头上的发也汗湿成一缕一缕,因为疼痛,双手在地上抓挠,手指甲里全是泥土。
孩子一出生,刘氏立即问:“是男是女?”
余何氏立刻探头过来看。
林麦花将孩子放进旁边破旧的襁褓中,好歹襁褓是洗净的,她忙道:“是个男娃。”
刘氏如释重负,似乎想笑,因为过于虚弱,倒像是在哭。
第225章 出师 孩子落地,余何氏就将孩……
孩子落地, 余何氏就将孩子捆好抱走了,一口一个乖孙孙,言语间对孩子很是疼爱。
余氏来帮忙善后, 二人折腾了一刻钟, 刘氏后来昏睡了过去。
林麦花嘱咐准备进来抱人的余饱:“她这一次遭了罪, 得好生养着,而且我看她身子弱得厉害,气血都虚,你记得去镇上帮她抓几副药。”
余饱看见了林麦花篮子里的药材:“你这些是什么药?”
提气的, 补身的, 止痛的,也有补气血的。
林麦花方才让熬药来着, 余何氏说他们这种人家过得糙,吃不起那么金贵的玩意儿。
阴阳怪气的,听得人堵心。
嫂子余氏想去熬药,都被余何氏拦住了。
因此, 林麦花就没说自己有药,省得自讨没趣。
毕竟, 柳叶也遇上许多次, 她是好心让主家去给刚临盆的妇人配药, 主家都以为是她想卖自己的药。
有些主家会说特别难听的话,很影响心情。
林麦花这还是第一回 单独接生,不想遇上那等糟心事。
余饱抱起了地上的人,却没有离开, 耐心的等着林麦花的回答。
余氏忙道:“麦花,你若有药,就配一些给我三嫂吧。”
她说着还眨眨眼。
林麦花明白, 余氏的意思是,先把这药配了,如果余饱不给钱,她那边会给。
不收钱的药,余家肯定不会说难听话。
林麦花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那几个药包,说了自己能配的几种药:“我是觉得,至少要喝三副补气血的药,然后再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应该还得喝点药才行。”
“拿三副药。”余饱看了一眼院子里,“多少钱?”
这药是柳叶准备的,是十五到六十文不等,除了一些她自己挖的药材,还要去镇上的医馆买药来配,真不赚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