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早晚都要用上, 这冬日里大家都闲着, 先把这些准备好, 等出事时,不至于手忙脚乱。”高氏振振有词,好像丝毫察觉不到这些话对老人家而言有多残忍。
何氏轻咳了一声,她是很讨厌公公婆婆, 可人都只剩一口气, 且她如今儿孙孝顺,日子安宁顺遂, 她不想再计较……这时候过于刻薄,万一老人死了以后还来闹腾三房,那多不划算?
婆婆这两年是不再偏心,可之前有多不讲理, 她可是清楚的。
惹不起!
尽量别惹。
林老婆子面上的疲惫又重了几分,靠回了炕头道:“年前我还去山上看过你爹的坟, 那坟头上有一些白茅草, 我让老大去拔了, 也不知道他去了没有,那不靠谱的,我是烦得够够的,一句话都不想再与他多说……回头你们让老三老四去拔掉。”
林麦花一直忙活到天黑才回。
赵东石都来接她了。
林老婆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 在赵东石过来时倒是认出了他:“麦花家的?”
赵东石应了一声。
“你是个好的!”林老婆子夸赞,“老三家就是因为你才越来越好,麦花有福, 我林家有福。”
赵东石不赞同这话:“能够遇上麦花,是我的福气才对。”
何氏催促二人:“你们回吧,麦花过来忙了半天,够意思了。回头三两天过来看看,事情不对,我会让人来叫你们。”
她都想好了,家里三个媳妇,一天来一人,轮着来。
老人家如今这模样,快的话说走就走,慢的话,可能要拖上几个月。冬日里倒是无事,可这边要什么没什么,儿媳妇们过来处处都不方便。
牛氏在这期间多数时候都在屋子里烤火,不怎么出来与众人照面,林麦花离开时,她站在院子里问:“麦花,桃花过得如何?”
“不知。”林麦花摇头,“蒋家搬来村里几年了,我就去过他们家院子一次。”
牛氏出主意:“你和桃花是堂姐妹,也是蒋家的实在亲戚,没事多去串串门嘛。”
这话说的,蒋家眼睛抬到天上看人,平等的看不起村里所有人。谁乐意上赶着被人嫌弃?
林麦花不客气地道:“那你还是桃花亲娘呢,你怎么不去?”
牛氏:“……”
蒋家根本就看不起她。
她贸然上门,万一进不去,那多丢人?
即便进去了,她和蒋家的那些人也说不到一起。
“我跟你不一样,你家富裕,你平时穿得好,蒋家肯定也愿意多你们这一门亲戚。”
“可我不愿意多这门亲戚。”两人说了这么多,实则才过去几息,林麦花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天这么冷,她才不要站在雪地里跟人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牛氏还要再说,林麦花却已不再听了。
天空飘着大雪,赵东石在前走着,林麦花踩着他的脚印。
赵东石时不时回头看一看。
“麦花,真好!我每次回头,你都在我旁边。”
林麦花笑了,雪光映照中,她眉眼舒展,眼中毫无阴霾:“东石,真好!我每次抬头,你都在眼前。”
*
林老婆子病重了。
因为三房和四房都搬回了老宅去挤在厢房里住,看到他们搬家,旁人自然会好奇。
即便不问,他们也能猜到是老人不行了。
于是都夸林老婆子有福。
这快要走了,所有儿孙都在眼前。
其实这话夸张了,林振旺就不怎么让儿子女儿到老宅,林振德也一样,三个儿子带着媳妇轮流过来守,孙子孙女就算了,孩子年纪小,天这么冷,老宅到底不如新房子暖和,叫过来冻得生了病,麻烦不说,孩子也遭罪……哪天老人家快断气了,再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不迟。
真正全家人都守在老人身边的,只有长房。
邱氏如今已算不得林家妇,林青斌新娶的媳妇芦苇天天忙前忙后,老人家往常最想见而见不到的俩重孙子,就在院子里闹腾……只是林老婆子在此之前已和那两个重孙子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大半年,不知道她看烦了没。
一整个腊月,有林老婆子随时会离世的事压在头上,都快过年了,家里也没什么喜气。
不光是林家,其他人家没有丧事要办,也高兴不起来。
所有人家里的粮食都见底了,大过年的,别说年年有鱼,能吃顿饱饭都是奢侈。
好多人在家里供奉各种神仙,每日祈求祷告,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还有些人心中抱着侥幸,之前不是请神婆做过法么?万一有用,开春后化冻了呢?
必须得有用啊!
不然,众人就要熬不下去了。
小年夜里,蒋家又又又招贼了。
这一次那些贼不知道是不是走熟了路,几乎没动静,反正赵东石都没听到异常的声音,第二天早上起来听齐满说的。
“大黑晚上不睡,在屋子里转圈圈,我醒来后听到隔壁有动静,便爬上梯子瞧了瞧。那些人往村里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惊动蒋家。”
赵东石点头:“下次再碰上别人偷蒋家,同样不要管。”
齐满答应下来:“会不会有人打我们家的主意?我从北边一路过来,看到有些大户人家的墙头上镶满了碎瓷片,站不住人。东家,您要不也镶点?”
赵东石摇头:“天太冷了,不折腾,明年再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有蒋家这么张扬的邻居,而且被偷了还不吭声,村里人暂时不会打赵家的主意。
蒋明兴又来敲门了。
彼时赵东石在院子里劈柴。
炕要烧柴,白天还要点炉子,这一天要烧不少柴火,赵东石从来都是有空的时候劈上一堆。齐满一家也一样,但凡有空,就对着那堆柴火使劲劈。
现如今后院的柴除了少数几根有用的木头,几乎都要被劈完了。劈好的柴火堆成了山一般,看着就觉踏实。
大冬天的,赵东石劈柴一点不觉得冷,还弄得一头汗,开门看到脸上还有几片青紫的蒋明兴,故作一脸不耐烦:“蒋大爷又有何事?”
蒋明兴想要笑,一牵动嘴角就扯到了伤处,嘶了一声,放弃了微笑:“说起来,三弟娶了林家女,我们两家也是亲戚了……”
赵东石皱眉:“我岳父和二房闹得几乎断亲,她们堂姐妹之间并不亲近,最多算得上邻居。”
少来攀亲戚!
蒋明兴还以为自己身段放得足够低,结果这姓赵的还是不给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昨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赵东石好奇地追问:“昨晚该有动静吗?我没听见啊,像我白天从早到晚都有事做,晚上是沾床就睡,打雷下雪都不知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蒋家又被人偷了?”
蒋明兴点头。
赵东石惊讶不已:“真的?谁这么胆大?上回你都杀人了,那些人一点都不怕吗?”
“我怀疑就是村里的人,今早上我看到后边院墙之外有塌陷的脚印,虽然被雪盖了,但明显是有人走过的痕迹。”蒋明兴一脸不信,“你真的没听见?”
赵东石点头:“那些贼又没到我们家来,我上哪听见去?你和我家之间中间还隔着我大哥呢。”
蒋明兴咬牙切齿:“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假,村子里的这些人……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让他后悔!”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赵东石摆了摆手,“别人不知道我家有多少粮食,你还不清楚吗?大晚上正是睡觉的时候,是炕不够暖?还是被子不够厚?前头你让我帮着巡夜,还付了那么丰厚的工钱我都没答应,就是不想耽搁了瞌睡,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夜里谁也别想叫我起。”
他故意这么说的。
也是怀疑蒋明兴跑这一趟不光是想打探他是否听见昨夜的动静,还想请他帮着巡夜。
赵东石趁他还没开口,先把话头给堵了。
蒋明兴若有所思:“赵兄弟,听说你们猎户很擅长追踪猎物?”
“追不到猎物,等于在山林里乱窜,什么都打不到。”赵东石说到这里,突然有点明白蒋明兴的意思,这是想请他去后面寻着那些脚印去找到偷东西的那些人。
果然,就听蒋明兴急切道:“麻烦你去帮我看一下那些脚印,如果能找到贼 ,蒋家必有重谢。”
“我要劈柴,没空!”赵东石直接关上门,“你动不动就宰人,我可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蒋明兴:“……”
他会对那些贼人下那么重的手,是因为一群人将他两个弟弟变成了太监。
他也差点,不过那些人踹他时,估计是夜里看不清楚,没有踹到蛋上,踹到了他的大腿。
他大腿上的伤挺重,之前去大水村,来回都让人背,腿上一大片淤青到今天都还没散,可见那些人下手有多狠。
贼人下手毒辣,他不过以牙还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