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石此时从屋中出来,林青斌再也按捺不住了,将他认为的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般细细讲了一遍。
“妹夫,你现在去求大人,应该能为哥哥求下情来,若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必然会榜上有名。到时咱兄弟二人互相扶持,一定能做人上人。”
他说得心潮澎湃。
赵东石则反应平平:“我就是个猎户,连地都没有……现如今名下能免五十亩地的粮税,回头我还是得去买点地。大哥,做人呢,要务实一些。且不说我能不能为你求下情来,即便是能求下来,大伯读了那么多年,唯一的童生功名还是花钱买的,你真觉得自己比大伯更聪明?还有啊,读书花销那么大,你在城里读,花销更大。到时谁供养你?是已经瘸了腿且年迈的大伯?还是你城里的岳家?”
林青斌被问的面红耳赤,是羞的。
他为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后,妹夫会帮他求情之余再供养他,毕竟他是承诺了带着妹夫一起做人上人。
听这话里话外,妹夫即便愿意求情,也不会将家中银子予他读书。
“你只管求情,剩下的……”
“求不了。”赵东石一脸鄙视,“我张不开那嘴。我都不敢让大人知道我有一个弄虚作假贿赂官员的的亲家大伯,你还这么……我是真不想要你们这门亲戚,也就是我和麦花感情好,又有孩子,不然,我非休了她不可。只要麦花不是我妻子,你们家再丢人,都与我无关。”
他语气颇为傲慢。
林青斌瞬间就能感觉到赵东石身份转变后的变化。
此人原先就看不上林家,如今更是生出了想要断绝关系的念头。
看来,他对堂妹和林家的感情都不深,再纠缠下去,两家连亲戚都做不成。
林青斌离去时,颇为狼狈。
赵东石摆够了谱,一转身看到屋檐下的媳妇,委屈道:“麦花,我饿!”
林麦花玩笑道:“你不是要休了我么?休吧,昨天累够呛,刚好我回娘家做几天娇客。”
赵东石:“……”
因为嫁得足够近,林麦花自从出嫁后,她就是在林家办丧事时回娘家住了两天,从来没有像别家的媳妇那样回娘家安安静静和家里人相处几日。前两天还用遗憾的语气说起这事来着。
他目光一转:“昨天来的人多,但其实消息还未传开,接下来这些日子应该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来看稀奇……干脆我做几天上门女婿,跟你一起去林家住?反正我不管,你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
林麦花骂他:“无赖!”
赵东石不反驳,握住她的手:“麦花,我离不开你。”
林麦花:“……”
午后,隔壁的马小三不行了,人只剩下了一口气,马大娘急急忙忙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结果,大夫让准备后事。
这白事,都是从人快断气了开始帮忙。
最近还没到秋收,各家都不算忙,半个时辰不到,马家院子里已经有好多人。
马小三很瘦,瘦如麻杆,整个人都变了样貌,死相看起来有些可怖,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多瞧。
马大娘哭得格外伤心,拉着林麦花的手道谢。
原来是为了昨天往马家送饭。
“也就是你家刚好有喜事,他才能吃得那么好,不然……”
第175章 贼 马小三很年轻,在傍晚时断……
马小三很年轻, 在傍晚时断了气。
整个马家,除了马大娘哭到伤心至极,妯娌三人都一脸麻木。就是马楼和马槽, 也不见多伤心。
因为马小三病得太久, 家里人迁就了半年多, 这半年多来,他吃药和补身的花销很大,而且,大夫早就让马家人做好办后事的准备……都知道马小三会死, 那股伤心劲儿早已没了。
在这半年多来, 马家人经常有刻意给马小三准备好吃的,即便知道人就在这几天要不行了, 也感觉他该吃的都吃了,没想给他专门做饭。
昨天赵家有喜,鸡鸭兔猪各种肉都有。
林麦花是想着曾经马家兄弟帮赵家打猎的过往,将各种好菜凑了一大碗, 让马大娘拿给他吃。
马大娘又不知道儿子这么快离世,在当下, 有那种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说法。因此, 马大娘才会这般感激。
“大娘太客气了, 这点事不值当谢。大娘千万要保重身子,一下子老老小小还指着你呢。”
林麦花昨天不光给马小三送了饭,还让丁氏给姚家送了饭。
主家有喜,不怕村里人来吃饭, 但一般不会盛了饭送上门。
爱来就来,不来算了,没那么上赶着。
只是姚家和马家情形不同, 林麦花才送饭。邱氏没来,她只当不知道。
好手好脚的,饭都做好了,只走几步就能吃上都不来,她懒得迁就。
马家这一场丧事,将赵家人的喜气冲散了大半。
马小三年纪轻轻病没的,法事多做了两天。马大娘原本就更疼爱小儿子,在小儿子生病的这半年里,她花费了不少银子买药……如今多做两天法事,算是她为儿子再花一次钱。
下葬那日,马大娘几乎哭晕过去。
她一边哭还一边诉曾经,说她的小三如何听话,如何能吃苦,却没有享一天福。
有那心慈心软的人,听着马大娘的哭诉,都忍不住落了泪。
马家的丧事办完,今年的麦杆子眼瞅着开始枯萎,竟然又没抽穗。
众人都很失落,但不至于绝望。因为最近天气不错,麦子没收成,但菜地里的萝卜和白菜,包括地里的野菜都长势不错。
有一种叫油毛菜,种得好了,叶子能赶上芭蕉叶,而且每一株能长至少二三十片叶子。村里人在三月下种子那会就猜到了今年可能没收成,有些人家干脆少种粮食,多种了油毛菜。
而且,土芋摆在那儿,衙门都给赵东石那么重的封赏,想来肯定收成不错……林青斌说衙门给的封赏不多,但对于村里人而言,赵东石得到的东西很多,又有里子又有面子。
大人这般周到,自然是因为种子足够好。
只需要再熬过半年,等到下一次将土芋收回来,应该就不至于饿肚子了。
眼瞅着今年大部分地方又没收成,不管是镇上还是城里的粮食价钱都节节攀高,而且有价无市。
赵东石一直暗地里盯着蒋家的动静,都这时候了,蒋家居然还不拉粮食去卖。
杂粮都已三十文一斤,竟然还嫌不够。
这也太狠了点。
不过,就在七月,林家三房的高月又拉了不少粮食进村。还是拉到村口停下,直接就卖了。
价钱和镇上的粮一样。
买粮食的人很多,但每一户都没买多少,还有些人试图赊粮食。
林家三房众人见识过土芋亩产之高,即便是天气多变,家家都有土芋种子,日子总会越过越好。于是,在村里一个带着孙子单独度日的老人家提出赊欠粮食时,林青冬松了口。
村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家家里还有余粮和余财,但剩下的那一半,真的是全靠吃草度日。
一点粮食都不吃,人会消瘦得厉害,而且头发枯黄,牙齿会掉,甚至会虚弱而死。
槐树村背靠大山,村里有河,山里也有河,说是不能进山,但私底下一直都有人悄悄进山。真正饿死的人没有,这两年村里去世的人明显比前几年要多,都是因为身体虚弱导致生病,偏偏又因为家中无钱,或者是有钱都舍不得买药,然后病得越来越重,不治身亡。
这一回高月拉来了近两万斤粮食,村里各家买了一些,赊欠了一些,剩下的她拉回家了。
村里人都有姻亲遍布周边十里八村,接下来几天附近的十里八村都有人得到消息,赶到林家来买粮。
赵东石也趁此机会开了门,卖了一些粮食。
但是价钱真的不高,还比不上镇上的粮价。
他卖粮食不是随性而为,而是选好了时机,这些粮食只有在最难的时候拿出来,才能真正帮到人。
明年开春那一季土芋过后,众人几乎不会饿肚子了,难的就是从现在到明年秋收时这段时间。
刚卖两天,蒋明兴再次登门:“赵兄弟,你家里还有多少余粮?全部卖给我!”
“你们家又不缺粮,不卖。”赵东石一口回绝,又觉得这蒋家过分,“蒋大爷,咱挣钱之前,先得是个人。你家有没有余粮,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
蒋明兴眯起眼:“那你说我家有多少粮?”
“你家有多少我不知,反正我家就这千斤左右。亲戚们分一分,实在没有多余的。
在蒋明兴看来,村子里的人都仇富。看不惯他们家过好日子,所以背地里没少说蒋家的坏话。
但是,也没几个人敢当他的面甩脸子,面对他时,都会说好话,极尽热情。
也只有这赵家油盐不进,两家邻居住着,愣是来往不多,他都觉得自己足够温和耐心,赵家人却不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