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无钱, 家中无存粮, 林振文心头挺慌的。要找老四借粮, 可惜老四根本就不与他照面,也不拿正眼看他,哪怕他出声喊了,老四要么装听不见, 要么跑得更快。
林振文又去三房碰了一鼻子灰, 转头去了村口。
粮税交完,众人都挺放松, 去年没开山,核桃栗子之类的东西无人捡,今年的年景比去年好些,林子里的山货只多不少。
今儿村头有老人在说, 年初的那一场冰雹可能会把没成熟的果子全部打下来,即便到了秋天, 山林里也没有多少收获。
这是事实, 众人心头都挺沉重。
林振文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村里人现在挺烦他, 被他借怕了。
主要是说人特别会说话,一套一套的,感觉不按林振文说的做,就不配做人, 不配活着似的。
林麦花带着小安晒夕阳。
小安这个年纪,天天想在地上跑,偏偏又站不稳。大人扶着他, 扶不到一刻钟就会累得腰酸背痛。
林桃花落胎后就不再做事,这会也蔫蔫地坐在旁边听众人闲聊,看着小安活泼好动,她眼底浮出一抹羡慕之色。
“小安真乖。”
林麦花没吭声,她不想贬低自家孩子,可人家才落了胎,她也不能顺着话头夸自家孩子乖巧。
林桃花来了兴致:“麦花,我帮你抱,你歇会儿!”
这边林麦花正打算拒绝,林振文就凑了过来:“麦花,家去,我跟你商量点事。”
林麦花一口回绝:“家里没人,不方便。”
男女有别嘛!
“我是你大伯,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林振文不满。
林麦花不客气地道:“自己对外什么名声,你一点数没有?”
林桃花噗嗤笑出了声来。
林振文先是被侄女言语讽刺,又被另一个侄女嘲笑,脸面挂不住了:“桃花,那就去你家里说。”
姚家随时都有人,父子俩十天有九天都在家里砍木头,一天到晚砰砰砰。林桃花就是听够了那个动静才躲了出来,不过,她确实挺好奇大伯找堂妹有何事。
“走吧。”
姚家院子里,姚林看到林振文登门,忙丢下手里的活计。
他对林家人一向客气,虽然不喜欢这位亲家大伯,但面上不会表露出厌烦来。
桂花还给送上了茶水。
林桃花与桂花好多天不说话,原本想让桂花别这么客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振文苦笑:“麦花,你得帮帮我。”
“帮不了!”林麦花不愿意听他说下去,“我家里是有点余钱,那得留着以后送我儿子读书,东石说了,得找个好夫子给孩子启蒙,好夫子的价钱都不便宜,便宜没好货。”
林振文被侄女内涵到了。
他收的束脩,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所有夫子里最便宜的那一位。
便宜没好货的“货”,说的就是他。
侄女的语气太差,又暗含嘲讽之意,林振文心知想从侄女那儿借到银子估计不容易,目光一转,看到旁边陪笑的姚林,问:“阿林,你这边……”
姚林笑容一僵:“我家里没有银子。”
“你有!”林振文直言,“你们家收留桂花,得了五两银子的酬劳,后来桃花落胎,桂花又给了五两银子赔偿,足足十两,你肯定没花完,你们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姚父砍木头的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瘸着腿换了个方向继续砍木头。
林麦花垂下眼眸,她猜到了桂花肯定是给了足够的赔偿,所以桃花才没有将自己落胎的真相说出去。
姚林眉头紧皱:“大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林振文一脸理所当然:“外头既然有人说,肯定就有这事,我也不要多的,借我二两银子,我拿去买粮食。”
“放狗屁!”林桃花怒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朝着林振文扔了过去,“滚!死老东西!我有钱就该借你?凭什么?滚出去!”
她丢完了茶壶,又去拿茶杯来丢,姚林拦都拦不住。
林振文猝不及防之下被泼了满脸的茶水,忙不迭退走:“不孝女……”
林桃花不依不饶,捡了屋檐底下堆着的木头块猛砸,愣是把人砸出了门,累到气喘吁吁也不肯收手。
“桃花,你消消气。”姚林急忙劝,“这木头块扔得到处都是,还得咱们自己费力去捡。”
林桃花被他抱住才停了手,却已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她捶了姚林两下,愤然由委屈地道:“我只告诉了我娘!都没有跟麦花说……”
比起被林正文拆穿她为了银子而放过杀害孩子的罪魁祸首的羞愤,她更生气的是母亲的背刺。
这么要紧的事,她早已和姚林商量过,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天堂妹来探望,她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从头到尾只告诉了母亲一人。
姚林整天在家里忙,出门是为了办正事,一般都来去匆匆。压根没空跟人说这些,他也不会往外说。
毕竟,为了银子接受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做后娘,和为了银子愿意放过杀害儿子的凶手,这两件事情都好说不好听。
姚父天天在家从早到晚的忙,有客人来了都没空招待……会把这件事情往外说的,只有她娘。
林桃花将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诉了自己认为最亲的人,结果,最亲的人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她越想越伤心,一把推开了姚林往外跑。
姚林的头撞在了屋檐底下的木头上,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他忙喊:“麦花妹子,你帮我去看看……”
可是林麦花怀里还有个孩子。
姚父瘸着腿过来抱过了小安。
林麦花也没拒绝,刚才林桃花气到了极致,整个人像疯了似的,确实容易出事。她和林桃花之间有些恩怨,却远远不到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的地步。
她飞快追了出去,只看见林桃花朝着林家老宅的方向跑。
林桃花确实跑回家了。
高氏在院子里筛面粉……她做了这么久的点心,早已发现点心用料越好,做得越精致,价钱就越高。对于做点心的厨娘而言,点心越贵,赚头越大。
因此,她打算用最好的白面来做,加上她最近才调出来的新颜色,看能不能做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点心。
高氏做点心以外的时间,都拿来做新点心了。
看林桃花风风火火跑进门,脸上还带着泪,高氏好奇问:“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
一个“又”字,又戳着林桃花的心肝。
她成亲后,夫妻俩经常都在吵,有时候她不想吵,可总有事情让她忍不住找人吵架。
“娘!你出来!”
牛氏带着孩子睡午觉。
她最近单独一个人住,每天做一点点饭,做一顿能吃上一天,秋收那会儿,大房想帮她的忙,被她一口回绝,她请了娘家的人来帮着收粮食。
闲着的时间多了,孩子一睡,她也跟着睡,气色都好了许多。
听到女儿在外叫嚷,牛氏猜到孩子会被吵醒,想要给孩子捂耳朵已来不及,果然,怀中的孩子瘪嘴就哭了。
牛氏皱了皱眉,将孩子抱起,冷着脸出门。她下意识以为女儿又跟女婿吵架了:“你又在闹什么?谁惹了你,你找谁去!别回来拿我撒气。”
“你为何要把桂花赔我钱的事情往外说,你都告诉了谁?”林桃花眼中满是泪花,满满都是愤怒。
牛氏见女儿是问这事,瞬间心虚,眼神游移闪躲:“没告诉谁啊!外头谁在说?”
林桃花见母亲不承认,心头的怒火节节攀升:“我只把实情告诉了你一个人,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你没说,旁人不会猜吗?”牛氏目光一转,看到追进来的侄女,张口就来,“桂花进姚家的门给了五两银子这件事你有告诉麦花,那你和桂花都弄成了生死仇人,你却帮她隐瞒,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桂花给了你足够的银子才能让你闭嘴……”
林麦花一路追来,累得直不起腰,兜头就被泼了这一盆脏水,当然不会认。
“姚家得了五两银子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外人。”
赵东石不算是外人。
林桃花心里相信堂妹。
堂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林桃花就没有看见过堂妹在背地里说别人家的闲话和闲事。
“你都告诉了谁?”林桃花一脸崩溃,“什么都往外说,你的嘴怎么那么漏?都知道我为了银子不给孩子报仇,回头人家怎么看我,我还怎么见人?”
牛氏理解不了女儿的崩溃,轻飘飘道:“多大点事!至于吗?”
林桃花:“……”
从小到大,母亲很疼她。
她也愿意尽量包容母亲。
父亲离世,母亲不愿意送父亲最后一程,转头就要改嫁,林桃花接受不了,但都没有说母亲半句不对。
可这一次,她真的包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