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答话。
院子里窃窃私语的众人都闭了嘴,一时间, 众人都能听到林老婆子的哭声。
牛氏蹲到地上, 抱着头哭道:“你们以为我不想见他么?可他都不行了……我得为他留条根啊!”
哭到后来, 声音凄厉。
众人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何氏上前扶着她:“在门口看一眼吧,离了两三丈,应该不要紧。”
牛氏一把挥开她的手, 不肯起身。
几息后, 屋中林老婆子的哭声骤然放大,又听到林老头也哀嚎出声, 还有林振德兄弟俩人喊着二哥二哥。
林振兴去了。
众人开始搭灵堂,找木板,给林振兴换衣裳。
早在林麦花回来时,村里就已经有人去镇上买寿衣, 院子里忙碌又有序。
家里没有足够的白布做孝衫,去年林老婆子摔伤那会儿天寒地冻的, 她虽然严重, 想准备也去不了镇上。
开春后她好了, 自然就没有买。
有别人家的先借过来给林桃花穿上,第一套给了桃花,第二套给了林青武。
办一场丧事,这孝衫就是一笔开销, 得从头罩到脚,儿女腰上系麻绳,亲侄子侄女也要系麻绳, 只是麻绳稍短些。
牛氏真的就不碰林振兴,寿衣是林振德兄弟俩给换上的,林青武他们在旁边打下手。
一个时辰后,灵堂已搭好,法事开始做,所有人都穿上了孝衫。而在林振兴断气之前,就有人去报丧了。
报丧去了好几波人,所有亲近的亲戚都要去报,还有人去了城里。
赵东石从山上回来时,已是午后,听说林振兴没了,立刻赶了过来。一进门,何氏就递上了麻绳,家里的女婿,不用披麻戴孝,系个麻绳算是个意思。
林麦花在灵堂前跪了许久,膝盖疼得厉害,起身询问:“吃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
“大嫂刚塞给了我两个馍馍,来的路上我啃了。”赵东石看向正房的堂屋,“二伯去得这么急,什么都没准备,棺材定了吗?”
“正在找木工做呢,家里有木头。”
二房没有木头,木头是三房去年开山后砍回来没卖完的,其实是林振德特意留了两根好的,想着双亲年纪大了,放在那儿有备无患。
干木头做的棺材,入土后腐烂会慢些。反正湿的要比干的好,村里家中有老人的人家,都会提前准备。
冬日里母亲摔了,林振德还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母亲没用上,倒先给二哥用上了。
村里帮忙的人多,问价这种事,都用不着林家人出面。反正帮忙的人去问一圈,价钱多少,回来告知林家,最终做主的是林家人。
牛氏不愿意去灵堂,不愿意去棺材旁,也不肯碰东西,只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这样的她,自己都顾不好,问她也是白问。
林振德不愿意沾二房的事,但这时候也不会退……结果没轮到他牵头,林老头自己站出来作主。
那两根木头料子极好,找个好的木工师傅就行,林老头比过价后,选了最便宜的姚家。
天黑后不久,姚家父子带着家伙什赶到。
因为林家院子小,堂屋里放不下的东西还得放到屋檐下和院子里,于是做棺材的木工去了后院菜地里……地方不够,只能把菜拔了腾地儿。
一整天忙忙碌碌,林麦花就感觉跟自己出嫁头一日那般。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很快。深夜里,她才回了自己出嫁前的屋子睡下了。
等她睡醒,院子里又多了许多东西,光是亲戚邻居们送来的纸钱,堆得像座山似的。
最后定下了三天法事,第四天一早下葬。
林老婆子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唱,唱她的儿苦了几十年,这辈子没过好日子,临死都没见着儿子,死了还要挂念着母子俩云云。
声音凄凄惨惨,听得人跟着落泪。
牛氏坐在旁边没有去跪哭,说是怕伤着孩子,林桃花跪在所有人之前。至于摔盆捧灵……私心里林老头希望大孙子回来长脸,林青武试图跪在前头,被林老头撵到了后面。
众人听着林老婆子哭儿子苦,都心有戚戚。
无论何时,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一件很凄苦的惨事。
林振兴确实过得苦,因为没生儿子,旁人明里暗里没少笑话他。就是那会没分家,家里的侄子多,旁人才不敢玩笑到他面前。
林小妹中午赶到,拿了两刀纸,进门就哭。
反而是林振文,人没了的第三天的下午才赶到。
大房一直没回来,村里的人都在看着。
家里出了人命,回来得越快,就证明越挂念家里,拖这么久……村里人嘴上没说,都觉得林振文书读得多,人情却淡薄。
尤其是兄弟三人分家,大房一直不在村里,花了家里多少银子已不知,二老却给他留了最好的一份地。等于大房都不用种地,平白就能分走那些地里六成的粮食。
老人家的偏爱,兄弟们的退让,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林振文带着妻子赵氏回来的,林青武夫妻俩不见人影。
彼时林老头熬了两天,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整个人愈发憔悴,看到大儿进门,眼睛亮了亮,发现大儿身后无人,他神情间满是失望。
“回来了?”
林老头声音嘶哑。
林老婆子本来就手抖嘴歪,经历这场打击,抖得愈发厉害,试图起身都好久才动弹,还是何氏扶了她一把。
“青斌呢?”
老两口早已私底下商量好让读过书的大孙子给二儿子摔盆。
赵氏含笑上前扶住婆婆,她才从城里着急忙慌赶回,又习惯了对婆婆笑模样,对于小叔子去世还没有真实感。
这一笑,村里人愈发看低了她。
好歹是辛辛苦苦种了半辈子地供养大房的弟弟,不说要多悲伤,好歹别那么欢喜。
林老婆子看着大儿媳这般,心下愈发厌恶,她在城里住那两个月,一开始是卧病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侍奉。她那回是清晰的认识到了大儿媳的“孝心”,若不是用孝道压人,若不是老头子在旁边弹压,可能她都没机会回村里。
林振文无奈:“明年要下场,我怕打扰他,就没让他回来。再说,家里有孩子,他媳妇又有了身孕,不宜颠簸。”
林老头一脸木然,点点头,喃喃道:“再不回来,就赶不上了。”
此时林老婆子颤抖着手伸向老头子。
林老头反手扶过,夫妻俩站在一起,心中一阵悲凉……今日大儿赶他三弟的丧事,第三日才回,回来后没有半句解释为何这么晚,那等到二老不行了的那日,若是去得突然又遇上盛夏,估计这个大儿年送他们最后一程都不行。
都言入土为安。
丧事办得小有瑕疵,在最后的那天早上,林老头叫了三房的林青武上前捧灵。
没有儿子,就是侄子顶上。
林青武懒得计较老爷子之前把他往后撵的事,这时候若是甩手不干,那才叫不懂事。
一早众人就将林振兴的棺木往山上抬。
林家所有的人都葬在距离山林很近的那片荒地里,当初分家,每家都分到了一亩地,林振兴就葬在属于二房的地里。
众人从山上下来时,悲伤的气氛少了九成,丧事办完,主家要摆一场答谢,答谢那些帮忙扶灵上山,帮忙垒坟的亲戚和邻居们。
林麦花这几天没睡好,眼睛浮肿,赵东石陪在她旁边,小声道:“吃过饭就回家睡觉去。”
村里守孝的规矩没那么严,身为外嫁的侄女,只要三个月不办喜事就行,忌荤食这些……农家难得吃顿肉,没几个人会忌口。
林桃花坐在林麦花旁边,整个人魂都飞了一半,喃喃道:“麦花,奶跟我说明明让大哥回来送我爹的。”
林麦花叹气:“二伯都下葬了,你还记着这有何用?”
林桃花趴在桌上呜呜呜哭开了:“以后娘怎么办?我怎么办?小弟怎么办?”
林麦花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安慰,二伯这一出事,受影响最大的是桃花,身上有孝的姑娘,至少一年内不能谈婚事,三年内不能出嫁,什么热孝成亲,在村里没这规矩。
再着急嫁人,也得一年以后,否则会被让戳脊梁骨。
丧事的饭菜不如摆喜宴那么精心,反正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什么萝卜白菜,甚至是野菜团子端上来,也不会有人说嘴。
这会院子里只有六桌人,除了自家人和各媳妇的娘家人,就只剩下村里帮忙的。
所有人正吃饭呢,忽然听到林老头大吼一声:“我让你明天再回!”
众人愕然,都看向了正房。
方才林老头和长子就站在那处说话,众人谁也没在意。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林振文今儿就要回?
人在下葬后的第二天早上,家里人会准备东西去坟前祭拜,去的人越多,越不显得凄凉,外人便罢了,亲兄弟必然要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