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后后两个月,三房干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在三月中时,总算把家里所有的地都下完了种。
地里种了麦子,田里种了稻,闲下来的那天,何氏放了两个媳妇回娘家。
距离林老婆子进城已有两个月。
眼看春耕忙完,城里的林振文让人带话,叫兄弟三人赶紧去接二老回来。
二老不可能长期住城里,年前妯娌三人伺候了瘫在床上的婆婆,那滋味,谁干谁知道……何氏宁愿在地里埋头干上五六个时辰的活,都不愿伺候婆婆。
好不容易把婆婆甩开两个月,听说人要回来,何氏心情都不太好了。
“治了这么久,可有好转?”
林振德欢喜:“好像治好了。”
何氏一脸惊讶,她不太信:“病得那么重,能治好?别是大哥骗你们接人吧?”
“城里的大夫医术高明。”林振德想了想,“我们去那会儿,大夫就说每天针灸,有六成的可能让娘下地行走。”
何氏白了男人一眼,这能下地行走和治好,差得远着呢。
不过,如果能把婆婆治到自己能照顾自己,也省了大力气了。
去城里接治好了的亲娘,完全不用兄弟三人,但谁都不愿意为这跑一趟,家里活刚忙完,个个疲惫不堪。最后,干脆三人一起进城。
林振德头天夜里得到口信,第二日天还不亮,兄弟三人就进城了。于是,当赵东石带着礼物登门时,没看到岳父。
他想要把婚期定下来,秋收前成亲。
村里人办喜事,一般都不会选在春耕秋收最忙的时候。
“岳母,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麦花。”
林麦花四月的生辰,再有一个月就十七岁,村里成亲早的姑娘,十四岁就成亲的也有,一般是十五六。
赵家没有像林家三房所说的那样借了他们近二十两银子周转,但真的带着林青武兄弟三个赚了三十多两银子。
这份情谊,何氏心里都记着,从来没想过要悔婚,就是舍不得闺女,可闺女年纪也不小了,确实该成亲。
“行!你挑日子吧,等她爹回来就定下。”
赵东石得了准话,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他往后退一步,在距离何氏三步远处,整理了一下衣裳,慎重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岳母。”
何氏没想到他会这般郑重其事,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扶人:“哎呦,你这孩子,怎么行这么大礼?”
赵东石再抬起头来时,眼眶湿润,眼圈发红。
何氏哑然,至于么?
这是欢喜到哭了么?
林麦花一想到自己要嫁人,心里也不舍得,家里住着,没人挑剔她,到了婆家可就不一定了。
赵东石吃过饭离开时,她送到了门外。
“麦花,你别怕,我会照顾好你的。”
林麦花抬眼:“我……我以后要是哪里不好,你多包容,好好跟我说,我肯定改。你别冲我嚷,好不好?”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克制又激动,认真道:“你很好,不需要改。”
说着,还捏了捏她的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林麦花感受着他留在自己手指上的温热和粗糙,还有他方才捏她手指时的温柔,脸颊渐渐飞上了一抹霞色。
她转身,一眼就看到了林桃花靠在门框上。
未婚夫妻碰对方的手,算是很亲密的事,林麦花心中羞涩,却不打算搭理林桃花。
林桃花堵在门口不让路:“他来定婚期了?麦花,你真要嫁给乡下的泥腿子?”
这话很刺人,林麦花恼怒道:“你不是泥腿子?你爹不是泥腿子?”
她说完这句,又觉得没必要跟林桃花计较,这个堂姐一门心思想要往城里扎,今儿家里人去城里接奶,林桃花还想去,被拒绝了。
因为兄弟三个都是大男人,林桃花一个小姑娘家同行不太方便,除非牛氏一起……偏偏牛氏身子不适,搁床上躺着,不愿意陪林桃花。
为这,母女俩还吵了几句。
其实是林桃花没能如愿后在家摔摔打打,被训斥了一通。
林麦花去了后院。
后院的菜地里早就种上了好几种菜,放眼一望,绿油油一片,就是前段时间忙着种地,草盛菜稀,何氏正蹲在里头拔草。
云平云花在旁边扑蝶,别看年纪还小,却都记得不踩着菜苗,林麦花蹲过去帮忙。
何氏松口让女儿嫁人,心疼不舍得,也担心女儿在婆家被人欺负,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当年她才为人媳妇时的那些遭遇。
“少有不欺负儿媳妇的婆婆,儿媳妇的娘家越势大,婆婆越不敢欺。当年你大伯母不在村里,二伯母是你奶娘家侄女,她不舍得欺负,我一进门,成了那个垫底的,反正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说话走路样样都能被挑出毛病。一开始我还惦记着你外婆的嘱咐忍忍忍的,后来我不忍,直接跟她吵,她好几次还对我动手。”
何氏说起当年,不觉好笑,只有心酸,“后来你四婶进门,她成了垫底的,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一来是我进门就有身孕,你四婶入门那会儿,你二哥都满了一岁,二来,你外婆会阴阳怪气,没少跟你奶过招,还有你俩舅舅,但凡家里有事,他们都舍得出力。三来你爹愿意护着我,有一回你奶说我做的粥一股味,骂我洗菜不干净,你爹直接把锅都砸了。那一回他挨了一顿揍……之后你奶就不挑剔我的厨艺了。”
她摇摇头,“你四叔那个混不吝的,当年非要娶你四婶,你四婶娘家不疼闺女,死要钱。她是我们整理几个中聘礼最高的,因为这,你奶不高兴,天天骂她……你四叔成亲前要死要活非要娶,后来你奶让他打媳妇,他还真动手。娘家不愿意护她,男人都不站她一边,那些年她过得很惨。”
林麦花若有所思。
想要在婆家过得好,除了依靠娘家,还得夫妻感情好。
天黑前,两个嫂嫂回来了。
余氏欢欢喜喜,说自己吃了晚饭。
孙氏沉默得多,回来就扎进厨房干活。
林麦花又觉得娘说得不一定都对,嫁了人会不会被婆婆挑剔谩骂,还得看婆婆本身。
前段时间种地,余家人还来帮了两天,孙家没出人,且孙家那边不富裕,送礼从来没有回礼拿回来,去年还问林振德借了半两银子……但是她娘从来就没有区别对待过两个媳妇,也没对着二儿媳非打即骂啊。
吃过饭,各回各屋睡觉。
夜里,林麦花忽然听到又吵闹声。
好像是林青树夫妻俩,孙氏在哭。林麦花坐起身来:“娘?”
何氏的声音响起:“不用管。夫妻俩吵架,你别去掺和。”
林麦花又躺了回去。
翌日一早,林麦花看到孙氏脸上有巴掌印。她顿时愕然,吵就吵,怎么还打起来了?
她忙去了后院。
何氏还在那儿拔草,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此时林青树正站在旁边挨训。
“打人不打脸,你真的是……”
林青树正在劈柴:“太生气,没忍住。”
“那也不能打人的脸。”何氏叹气,“有话好好说嘛。”
“她都不跟我商量,这不是第一回 了。”林青树愤愤然,“我也没说不帮岳家,可这……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生孩子,折腾什么嘛!我那岳母的年纪和您差不多,还为了生孩子拼命……”
林麦花便明白发生了何事,从去年开山到现在,兄妹几人但凡在家干活,便都有工钱拿,男人一天三文,女人两文。而农家人除了猫冬都在干活,去年到现在,麦花自己都攒下了三百个钱。
而兄弟俩都成亲了,两个人领工钱,二哥从双亲手里光明正大拿到的工钱都有一两银子左右。
这份工钱,爹娘从来不管他们怎么花。
看来,二嫂是背着二哥悄悄把这钱送回娘家了。
何氏叹气,亲家母夫妻俩都儿女双全了,还折腾着要生,关键家里的那些孩子都饥一顿饱一顿……亲家母的处事,实在没法说。
“反正别打人,更不要打脸。”
孙氏今儿不爱说话,和往常一样埋头干活,林麦花不好问,余氏也不劝。
天黑前,林振德几人进了屋。
原来是城里今儿有个什么春闲节,进城的人很多,那些车夫忙不过来,不愿意跑这么远的路,嗯要的车资很高。
林老头死活不肯多出钱,压着几个儿子找便宜的马车,折腾到了中午才往回走。
兄弟三人去接人有带上板车,林老婆子从板车上下来时,旁边两个儿子扶了她一把。
她走路一瘸一拐,左手不停的抖动抽搐,左眼也抽,每次抽搐,都会带着嘴角往上扯。
看见林老婆子这般,院子里众人一时间都呆住了。
“老三家的,别傻站着,赶紧来扶一把。”
何氏早有预料,能治成这样,已经是省了事,她欢欢喜喜上前扶人:“娘,您可算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