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阿姐 > 第61章
    云洄心里最后的那一点希望也破灭,她轻轻舒出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调转马头。
    月溯瞥了巳杀一眼。
    巳杀心领神会,跟在云洄身后, 护送她回去。
    月溯听着马蹄声走远,转回身来,慢慢抬起眼睛盯着左护法。他笑笑,说:“选什么日子不好, 选今日?”
    “想杀你还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左护法冷哼。
    “不是。”月溯语气淡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是给你自己的葬礼选个黄道吉日。”
    ·
    月溯一身血衣回去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青竹正要出府, 两个人刚好遇见。见到月溯, 尤其是一身血色的月溯,青竹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更无血色,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畏惧地看着他。
    月溯神色却淡淡, 问:“昨晚回来之后,阿姐都问了你什么?”
    “没有。阿姐没有找我。”青竹如实说,“昨晚阿姐回来之后直接回了卧房,谁也没见。”
    月溯有些意外。
    他没再理会青竹,继续往前走,经过青竹身边的时候,青竹下意识地屏息,直到月溯走远,青竹才感觉逃过一劫,匆匆出了府。他觉得自己应该避避风头。倘若月溯想杀他,那轻而易举,可昨天晚上月溯既然没有杀他,那他近日来就应该少在他面前出现。
    月溯直接往云洄的住处去,已经走到了云洄小院院门前不远,他忽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岂能这样脏兮兮见阿姐?太不像话了。若惊扰了阿姐或是惹她厌烦,那就不好了。
    月溯转身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梳洗,又仔细剃须,换上阿姐最喜欢的衣裳,才去见云洄。
    云洄没有拒绝见他,月溯像以前一样自如地推开云洄寝屋的房门。
    云洄坐在窗下,看着桌上的香炉出神。
    “阿姐。”月溯朝云洄走去,一步又一步,慢慢靠近。他在云洄身边停下脚步,慢慢蹲在云洄身边,仰起脸看她。
    “我欺瞒了阿姐,是我错。”
    云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总会原谅你?”
    “我希望如此,却不敢想能拥有这样的偏爱。”
    此时此刻,云洄并不想听他这些花言巧语。她叹了口气,问:“你说你手里没有摧骨毒的解药,只有缓解疼痛的药。也是骗我的?”
    云洄眼前浮现每个月月溯毒发时鲜血淋淋苦痛难忍,而自己也跟着饱受折磨的情景。
    月溯迟疑了一下,才说:“这个没有骗阿姐。”
    云洄眼睫颤了颤,有些意外。
    “摧骨毒确实没有解药,不是我没有,是这毒本身没有解药。”
    云洄疑惑望过来。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解药。每次服用一颗,毒发时痛苦不堪,全靠止痛药缓解疼痛折磨。但毒发一次熬过去体内的毒会彻底消退。”
    云洄努力去理解月溯这话的意思。
    “上次就与阿姐说过了,我想阿姐单独陪着我。所以一直在吃摧骨毒。”
    云洄听懂了。
    她原以为月溯是为了她的陪伴,故意多吃摧骨毒让毒素在他身体里更多的堆积。然而事实上,他在第一次毒发之后,体内就没了摧骨毒……
    这么多年了,每个月都在骗她!像吃饭一样按时吃毒药来骗她!
    有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暂时分别。若遇上他毒发的日子而她又不在月溯身边,云洄在远方寝食难安为他心焦。然而事实上,他不在她眼前的时候并不会服用摧骨毒?在她夜不能寐担心到掉眼泪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没有毒发,他是在玩乐还是在呼呼大睡?
    “阿姐,那时候我年纪小撒了谎,后来就找不到对你坦白的机会,一直将错就错。我知道错了。”月溯眼睛明亮,一片诚恳。
    云洄望着月溯的眼睛,却不会再被这双眼睛骗到了。她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了。再没有了。”月溯微笑着。
    云洄的眼底浮现了失望。她问:“那陈琦呢?”
    月溯愣住。
    “在我感激你为了我母亲千里迢迢去南屿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是真的帮我想方设法涉险去接我母亲,还是戴着獠牙面具在战场上威风凛凛?”
    月溯抿起唇。
    云洄再问:“崔良霁第一次的公差就出了差错,也是你从中作梗吧?事情不大,没有太影响他,我便没有问你。我没有说,你就当我不知晓。”
    月溯收起脸上的笑。
    “还有,”云洄的声线里含着疲惫,“你有没有见过宿言的那个外室?宿言是她杀的,可你有没有从中做些什么?你有没有激怒或是哄骗那个女人?”
    月溯哑然,脸色逐渐变差。
    “最后一个问题。”云洄轻笑了一声,“祖母为什么会将你当成小朔?月溯,你当真什么都没有做吗?”
    “阿姐……”
    “你别叫我!”云洄突然大喊,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涌出眼泪来。
    她刚刚平静的样子让月溯心慌,此刻她愤怒落泪的样子更让月溯心生恐惧。
    “怪不得他们都怕你……我总说你年少不懂事,小时候没有被好好对待才不懂道理,但你心地是好的。我说我能教好你……可是事实上呢?你谎话连篇,坏事做尽!我竟然愚蠢地将你这样卑劣之人带在身边,我蒙住自己的眼睛,一再误信你!让我身边的人日日担惊受怕!”
    “阿姐……”月溯朝云洄伸手。
    “别碰我!”云洄在月溯碰到她之前侧了侧身,避开他的碰触。
    她的躲避、她的嫌恶,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月溯的心口,让他的心口一片血肉模糊。月溯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不敢往前伸,也不想收回来。
    “白日里想方设法欺骗我!夜里又用那样的法子欺辱我!你每日喊我阿姐,到底将我当成什么?可以被你耍得团团转、被你拿来取乐的蠢货吗?你走!收拾东西离开云府,在我的眼前彻底消失!”云洄吼到最后,哭腔浓重,泪珠涟涟滚落。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愤怒、狼狈、失态。
    月溯仍旧蹲在她脚步,一动不动。
    云洄拿起桌上的香炉直接朝月溯扔过去,扔到他脚步,“砰”的一声响,里面的炉香洒落满地。
    月溯看着摔到他脚步的香炉,突然问:“阿姐是怕我不躲,所以没有往我身上砸吗?”
    云洄怔住。她满脸是泪,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溯。她又立刻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香炉,重新砸向月溯,这次稳稳地砸在他胸膛。香炉里面残留的香灰溅了月溯一身。
    月溯果真没有躲,他只是有点可惜这件衣裳。阿姐时常夸他的衣裳,唯独这一件被阿姐夸的次数最多,一共夸过六次。
    月溯低下头,看着沾满香灰的衣衫,心想阿姐真是这世上最最善良之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忍心往他脸上砸。
    月溯捡起滚落在地的香炉放在桌上,又弯下腰来,双手捧着一点一点拾起满地的香灰。
    地面被他收拾干净了,他也站起身来。
    “阿姐有用过早饭吗?”
    云洄抓起桌上的香炉再次朝他砸去,这次看也没看,随手一砸,香炉坚硬的角砸来磕破了月溯的手背。
    月溯的手抖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将流血的手背在身后。他不想让阿姐看见他的手受伤了,阿姐会心疼的。
    月溯又有些茫然。
    阿姐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是个如何卑劣的坏种,那还会心疼他受伤吗?
    “我让你走,让你消失在我眼前,你听不懂吗?”云洄恼怒地瞪着他。
    月溯想了想,在云洄的盯视下,再次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香炉。
    他恍惚间意识到他若再留在这里,阿姐还要哭、还会更生气。
    “阿姐,我走了。”月溯直起身来,将捡起的香炉再次放在桌上,动作轻轻的。
    月溯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动作也轻轻的。
    与云洄的痛哭崩溃相比,月溯要平静许多。
    大概是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大概是他从未相信过真的会有人一直对他好。
    云宝璎和小河正往这边走,看见月溯,两个人都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月溯神色不变,继续往前走。路上他又遇见了几个人,每人都避他如蛇蝎。
    他平静地回到自己在住处,先换下被砸脏的衣裳,舍不得地拂了拂衣襟上粘的香灰,将脏衣服叠好放在桌上。他走向床榻,抱着云洄的枕头,躺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屋顶。
    明明一切早有预料,为何真到了这一日,心里这么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