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阿姐 > 第59章
    “试试啊。”云洄笑得乐观,“多些钱银,兴许呢。”
    “那若歹毒的楼主狮子大开口,要去阿姐所有家财呢?连昭雪阁也要走才肯换解药,那怎么办?”
    “换啊。”云洄一点犹豫也没有。
    月溯终于抬起头,望向云洄的眼睛。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将目光移开,鬼使神差地不敢去看阿姐的眼睛。
    云洄不希望月溯心里有愧疚,她笑得善解人意,声音温柔绵绵:“没关系的,我们本来就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家财散尽,东山再起就是了。这些身外之物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她凑到月溯面前,眼里盈着笑,笑意里盛着灿烂的希望。她用期待的语气询问:“月溯,你是不是知道楼主会愿意?那个可恶的混账的歹毒的卑鄙的楼主,一定是个爱财的小人,会同意给我们解药的,对不对?”
    以前,月溯很喜欢听云洄骂折刃楼楼主。阿姐斯文守礼,从不骂人,唯一骂过的人就是折刃楼楼主。
    这份“唯一”,让月溯感觉到被特殊对待。每次听阿姐骂他,他心里都偷偷快活着。
    这是头一回,他心里一片泥泞的混乱,一点喜悦都没有。
    “大概吧。”月溯胡乱应一句,转过脸去。
    瞧出月溯情绪不佳,云洄迟疑了一下,没有顾虑折刃楼的杀手还在马车上。她探出手,指尖轻搭在月溯的手腕上,安抚着他:“月溯,不要担心。没事的。”
    云洄的每一次有意无意碰触都会让月溯全身心得到酥麻的享受。可是眼下阿姐搭在他腕上的那一抹温柔却让他心里沉甸甸。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这话是真理,却并不适用月溯。他并非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编了个谎话,然后为了圆谎,不停地撒谎。
    不,不是这样的 。
    而是他生性卑劣、撒谎成性,习惯于此。
    有时候他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谎话。而他又有着圆谎的天分。
    月溯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个谎言。
    当他意识到对云洄说谎不好时,已经身陷其中,很难改去他这卑劣的本性。
    起先他不觉得有错,后来隐约觉得这样待阿姐不对,可是他已经改不了了。
    回到家,云洄立刻招呼小河和宋贺将五花大绑的巳杀关进柴房里,再加派人手看管。
    纵使今日忙了一整日有些累,她还是没敢耽搁,立刻带着人进去审问。
    “阿姐。”
    已经迈进柴房的云洄回过头,看见月溯还站在庭院里,没有跟进来。
    “我有些头疼,不跟你进去了。要回去睡觉。”月溯道。
    月溯眨了下眼睛,心道——瞧,他又撒谎了。
    云洄早觉得月溯脸色不加,闻言不疑有他,忙说:“那你好好回去休息。这里不用你跟着。想来他也不会那么早同意的。”
    眼看着月溯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巳杀急得“哼呜”了两声。嘴巴塞满了布条,原来发出的声音竟是这样,巳杀惊了,立刻不再出声。
    眼前一片阴影罩下来。巳杀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云洄。他频繁去见月溯,早见过云洄,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云洄客客气气地与他说话:“刚刚在马车上,你已经听见了我与弟弟说的话。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想从你们楼主手中买药而已。听闻折刃楼楼主鲜少露面,我想寻他,就算去折刃楼也见不到他人影,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求你帮帮忙,帮忙寻他下落。”
    巳杀有苦难言,欲言又止。
    他这样子落在云洄眼里,那就是拒不配合了。云洄早做了心理准备,十分耐心循序善诱地劝说着巳杀。
    接近一个时辰之后,巳杀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纵知道今日恐怕没有成功,云洄还是有些泄气。另一方面,她确实不想对人动私刑,逼人服从,这有违她的良心。她只盼着明日这人能改主意。
    但给她的时间实在不多。月溯每个月都要毒发一次,她盼着能在月溯下次毒发之前拿到解药。
    云洄还想着自己口才一般,明日不若将陈鹤生喊来,让陈鹤生那张妙嘴好好劝劝他。
    云洄一边想着如何劝说屋里关着的这个折刃楼杀手,一边往外走,青竹迎面走来,她都没有发现。
    “阿姐。”
    云洄一愣,才看见他。她笑着问:“最近你手里生意那么忙,今日怎回来这么早?忙完了吗?”
    “嗯,暂时不用那么忙了。”青竹胡乱敷衍一句。他忍不住看向柴房,宋贺正在锁房门。
    云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对他解释:“是折刃楼的杀手。你别靠近他,小心有危险。”
    青竹回来的时候,已经听小河说了云洄以身为饵抓了个折刃楼杀手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云洄抓的那个人是巳杀。
    “走罢。刚好我有几件生意要交给你。”云洄道。
    青竹点点头,跟着云洄转身离去。一路上,云洄跟他说着生意上的事情,青竹尽全力专注去听,还是不可自控地走神。
    他侧过脸来看向云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阿姐的情景。
    那时候他在一户人家给一位小少爷做陪读。那小少爷读书不够聪明,整日被他父亲责罚,每次挨了责罚,都要成倍地发泄在他身上。那时候的青竹很瘦小,总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又有一次,他被马鞭抽打地爬不起来。一向好心的厨娘想要求情,却激怒了小少爷,小少爷命人将厨娘扔进了水缸里。
    厨娘拼命挣扎。小少爷周围的几个小厮摁着她的头不让她出来,让她呛了好多脏水。
    青竹在一旁哭,吓得直哆嗦。
    那是个大冬天。厨娘经此一遭一病不起,不过半个月就去了。
    青竹无父无母,也就府上的厨娘对他好一点。有时候他挨了饿,厨娘会偷偷给他个馒头。有时候他受了伤,厨娘也会想法子给他弄些药来。
    青竹没有想到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被他害死了。
    厨娘死了,府上的人连安葬她都不肯,草席一卷,就要将她扔到山上去。青竹背着厨娘的尸体,哭着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直到力竭。
    他走到河边,奋力地用石头去砸冰面,砸出个窟窿来。
    厨娘是被他害死的。他要给厨娘赔命。厨娘被摁在水里喘不上气,后来去世前总是喊冷。
    厨娘说被摁进水里不能呼吸灌了一口又一口水的滋味太痛苦了。
    他要去尝同样的痛苦,才能弥补自己的愧疚。
    他背着厨娘走在冰面上,一步又一步朝砸出来的窟窿走去。
    脚下的冰面哗啦一声,从窟窿那里朝着四面八方裂开。他一下子跌进水里,背在他背上的厨娘向下跌去,他本能地伸手挣扎。
    胸腹间炸裂的疼痛激发了他的求生欲。他半昏迷半清醒,双手胡乱抓着,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可是谁会救他呢?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有些善意的人,已经被他害死了。
    他不再挣扎,尽力朝前伸去的手慢慢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重新跃出水面,新鲜的空气铺天盖地涌来,他张大了嘴猛烈地呼吸。
    他抹一把满脸湿漉,是冰凉刺骨的河水和他的泪水。他看清救自己的人。
    是仙子吧。
    “我没死?”青竹茫然。
    仙子对他笑:“你活了,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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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青竹?青竹?”云洄好久没听见青竹的回话,诧异看去,愕然看见青竹泪流满脸。
    “你怎么了?”云洄惊讶问,“在外面受委屈了吗?谁欺负了你?”
    青竹飞快抹了一把脸,痴心想把自己脸上的泪都擦掉。
    可是眼泪涌得更多。他哭着说:“阿姐,我死过一次了,所以特别特别怕死……”
    云洄琢磨了一下青竹这句话的意思。她将帕子递给他擦脸。她没有追问,只是语气温柔地对他说:“姐姐最近忙了些,可不管多忙,总不会不管你的事。你随时都可以来找姐姐。就算是我帮不上忙的事情,也可以听你诉说呀。”
    青竹往后退,不敢去听云洄的声音。
    他又想起那个被他连累致死的厨娘了。那种愧疚从他心底最深处钻出来。
    而这一次,这种愧疚是对云洄。
    因为他怕死,所以他不得不入了折刃楼,做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情。那些事情都不算什么,可是他在帮着别人欺瞒阿姐。
    阿姐居然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可是被欺负的人,是阿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