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时候,秋田总是乐呵呵地说着马虎话。
    “嗨,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咱们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操那份闲心干啥?”
    秋田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其实在他心里,大概早就有数了。
    毕竟两人若是真没点什么猫腻,就九方冶那种看秋泽时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他早就一扫帚把人赶出去了。
    秋田只是在等,等这两个小崽子什么时候主动把窗户纸捅破。
    就在最近几日,秋田察觉到了秋泽的不对劲。
    秋泽在饭桌上总是欲言又止,夹着一根青菜能发半天的呆,杏眼里写满了纠结。
    秋田心底明镜似的,知道这傻儿子大概是憋不住,准备摊牌了。
    为了推这磨磨唧唧的儿子一把,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晚饭时刻,秋田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破天荒地吃得极慢,一粒米一粒米地细嚼慢咽,硬是把一顿饭吃出了品鉴山珍海味的架势。
    等秋花花和大灰这两人风卷残云般地扒拉完碗里的饭菜后,秋田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筷子。
    “花花,大灰,你们俩吃饱了就赶紧回屋去,我有点事要跟阿泽交代。”
    秋田的声音不大,却带有一家之主的威严。
    秋花花和大灰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此时的九方冶,也准备顺着那条新修的封闭式走廊,退回隔壁的院子去。
    这条走廊是他们几个月前专门修建的,为了方便能在左右两间宅院出行,省得还要从大门绕上一圈。
    “九方,你也先别忙活了,坐下吧。”
    在九方冶的脚踏入走廊阴影的那一刻,秋田洪亮的声音叫住了他,“毕竟这事儿,也跟你有点关系。”
    听到这话,走到门口的秋花花顿住脚步。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身板一震,随即转过头,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她目光在自家哥哥和九方冶之间来回梭巡了一圈,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大灰挠了挠灰扑扑的猫耳朵,满脸写着单纯与迷茫。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秋泽是他的师父,九方冶是师丈,仿佛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既然师父和师丈要跟长辈商量大事,他这个乖徒儿自然是不能去偷听的。
    当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时,空气中突然变得安静许多。
    昏黄的油灯在粗糙的木桌上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爹……”
    秋田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如坐针毡的秋泽,“说吧。”
    秋田的声音低沉沧桑,“你们俩,是打算就这么没名没分地继续厮混下去,还是有什么长远的打算?”
    单刀直入的问话,砸得秋泽头晕目眩。
    秋泽纤长的睫毛颤抖着,他顿时明白了,父亲这是都知道了。
    九方冶马上要带着聘礼来正式提亲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有啥意义了。
    秋泽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打算瞒您了,我跟九方……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紧张地在桌子底下攥紧衣角,“九方待我很好,也很照顾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求爹……成全我们。”
    说完这句话,秋泽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秋田的生气却并没有出现。
    秋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着老父亲等来儿子长大的欣慰,也有着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浓浓担忧。
    九方冶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一一看在眼里,挑对待秋泽的那份小心翼翼,也无可挑剔。
    秋田的心里,其实早渐渐认可了能力出众的九方冶。
    但他作为一个父亲,又怎能没有顾虑?
    “九方啊……”
    秋田将目光转向了身姿挺拔的男人,眼神里透出审视。
    “我们,你们,阿泽如果跟了你,将来有一天你若是变了心,或是仗势欺负了他……”
    秋田苦笑了一声,眼底闪过心酸,“我们这群弱小的家人,恐怕也无法给他撑起半点腰啊。”
    与其在心中担心来担心去,不如挑明了说开了。
    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却让秋泽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时,一只宽大火热的手掌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包裹住了秋泽微颤的小手。
    九方冶迎上了秋田审视的目光,“伯父多虑了。”
    九方冶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九方冶向天发誓,绝不会仗着修为欺压阿泽半分。”
    第158章 留在这里
    他加重了握着秋泽手的力道,将自己的体温尽数传递过去。
    “即便我没有修为,只是个普通人,我也绝对舍不得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面对如此真挚热烈的承诺,秋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将信将疑地盯着九方冶看了一会儿,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身为长辈,他深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九方冶当然也明白,空口白牙的保证在一位担忧儿子的父亲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真正的真心,不是靠一两句轻飘飘的誓言就能证明的。
    他没有再多做辩解,他会用时间证明他的态度。
    秋田浑浊的目光在九方冶的脸上停留良久。
    “爹,您别这么看着九方,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是任人拿捏的人了。”
    秋泽连忙反握住秋田粗糙的大手,同时指尖微微一动,纯粹柔和的灵力如水波般在掌心绽放。
    秋田瞪大了布满沧桑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儿子掌心跳跃的灵光。
    “阿泽,你……你竟然踏上了修行之路?”
    在这个灵气稀薄的西部大陆,哪怕是身强体壮的猛兽部落,也极难诞生出灵修,更何况是一只向来被视为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垂耳兔。
    秋泽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的爹,我如今已有自保的能力,您真的不必再为我日夜提心吊胆了。”
    听到这话,秋田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迅速蓄满了一层湿润的泪光。
    巨大的欣慰涌上心头,可伴随而来的,却是深深的酸楚与落寞。
    “看来,我的小阿泽是真的长大了,已经不需要阿爹为你遮风挡雨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护着儿子几年。
    却没想到,不声不响间,儿子已长成了一棵足以独自面对风雨的参天大树。
    秋泽心思何等细腻,只一眼便看穿了秋田心底难以言喻的内疚与自责。
    他眼眶一酸,扑进了秋田并不宽阔却无比温暖的怀抱里。
    “爹,您瞎说什么呢,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有多厉害,我永远都是您的小阿泽啊。”
    秋泽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父亲的颈窝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鼻音。
    “再说了,修炼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少年仰起脸庞,杏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呀。”
    看着儿子的灿烂笑容,秋田胸口憋闷的浊气,在这温言软语中消散了。
    他抬起长满老茧的手,温柔地揉了揉秋泽头顶的软发。
    “好,好,爹不胡思乱想了,爹为你感到骄傲。”
    油灯跳跃的暖光下,父子俩相视而笑。
    秋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一旁始终安静如初的九方冶。
    “阿泽,既然你们话说开了,爹也不是棒打鸳鸯的老顽固。”
    秋田的声音无比郑重,“只要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爹绝不会横加干涉,爹尊重你的选择。”
    说到这里,秋田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九方冶周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气场。
    但秋田的这双老眼还没瞎,看得出九方绝非池中之物,他们这个小小的垂耳兔部落,怕是困不住这条潜渊的游龙。
    他握住秋泽的手,“日后,你们若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过些平淡日子,爹自然欢喜。若是你要追随他去往更广阔的天地,爹也绝不拦你。”
    秋田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砸在干裂的木桌上,晕开一圈暗色的水渍。
    “但只要爹还剩下一口气,只要这破院子还在,若是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是想家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爹……”
    秋泽哽咽出声,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脑海中如同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个念头。
    其实在这个夜晚之前,他对于未来的去留,始终抱着一丝摇摆不定的犹豫。
    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纷呈,有繁华的城池,有奇珍异兽,还有处处充斥着磅礴灵气。
    如果他选择跟随九方冶回到那座冰雪仙宫,他的修为必定能够一日千里。
    可是,流光溢彩的日子虽然好玩,却总让秋泽的心底萦绕着一种宛如浮萍般居无定所的空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