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综合其它 > 师弟这朵黑莲花 > 第76章
    没有“注意安全”,没有“量力而行”。只有命令,和命令底下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
    阮流筝站在原地,看着高台上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秦长老。如果他还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他。
    秦长老不会说这些漂亮话,他只会板着脸,把任务一条一条列清楚,最后加一句“都活着回来”。但秦长老不在了。
    三道灵光亮起。阮流筝低头,腰间的传讯玉佩亮了。陆淮的也亮了,周衍的也亮了。
    三个人同时输入灵力,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阮天罡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但语气还是稳的。
    “筝儿,边境——”
    “我知道。”阮流筝打断他,“宗门正在调人,我马上出发。”
    阮天罡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阮流筝听见那边有人在喊,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有法术炸开的闷响。他攥紧了玉佩。
    “你表哥已经带人在路上了。”阮天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到了那边,有需要就找他。别逞强。”
    “好。”阮流筝没有多说,把玉佩收进怀里。陆淮和周衍也收好了玉佩,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衍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收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是阮流筝没怎么见过的认真。陆淮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走。”
    近千道剑光从演武场上升起。
    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从山巅倾泻而下,流入夜色深处。
    阮流筝攥着传讯玉佩的手顿住了。
    他方才分明已经迈出了两步,御剑的灵诀掐了一半,浮光剑在鞘中嗡嗡作响,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可就在那灵光即将从指尖迸出的刹那,他整个人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周衍已经踏上了剑,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陆淮也停了,灵力在他身手上明灭不定,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怎么了?”周衍问。
    阮流筝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衍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里的山峰上——摇光峰。
    后山。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近日来的一切——地底的震颤、缚仙绳莫名断裂、殷珏无声无息的消失——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碰撞,溅出火花,最后拼成一个完整猜测。
    后山。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
    周衍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后山。”
    第78章 守山爷爷
    陆淮的眉峰微微一动,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周衍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近日的异样,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后山是什么地方,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问剑宗的禁地,所有弟子禁止入内。
    入内者,按违反门规处理。
    后果就不是被踢出宗门那么简单了。
    “你疯了?”周衍压低声音,“现在是什么时候?天罗城——”
    “我知道。”阮流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开了夜风。“所以才要回去。”
    他没有再解释。
    浮光剑出鞘的瞬间,银白色的剑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脚下的地面,他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周衍张了张嘴,想追,被陆淮按住了肩膀。
    “让他去。”陆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周衍盯着阮流筝消失的方向看了两息,最终狠狠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浮光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砸向摇光峰。
    阮流筝站在剑上,夜风灌进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他没有撑灵力护罩,任由那风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后山。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殷珏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天,后山的方向传来了异样的灵力波动。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深究。
    秦长老的话让他更加肯定了猜测。
    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后山秘密的缘故。
    浮光剑猛地一沉。
    阮流筝睁开眼,摇光峰已经到了。
    他从剑上落下来,脚尖触地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摇光峰前往后山,必须经过一片树林,林间铺着鹅卵石,
    大大小小,圆润光滑,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现在,这些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起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纹丝不动,像一条通往祭坛的神道。
    太静了。
    连风都没有。
    树梢不摇,草叶不晃,连月光落在地上的样子都像是凝固的。整片树林像一幅被人画在绢帛上的画,没有一丝活气。
    阮流筝放慢了脚步,右手按上了浮光剑的剑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他走过第七棵树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暖光。
    那光从树林深处透出来,是一种浑浊的、发黄的暖光,像旧时的灯笼——纸糊的那种,风吹就灭,雨打就破。
    可今夜没有风,也没有雨。
    那光晃晃悠悠地朝他的方向移过来,像一只在黑暗中漂浮的眼睛。
    阮流筝停下脚步,眯起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佝偻的身影,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压垮了又勉强撑起来的。
    他提着一盏灯笼,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死飞虫。
    守山爷爷。
    阮流筝的瞳孔猛地一缩。
    守山爷爷。那个在后山守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那个从来不离开后山半步的老人,那个他从小到大每次去后山都能看到、却从未真正留意过的老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守山爷爷?”阮流筝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人没有应。他依旧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灯笼在他手中微微摇晃,那光便也跟着晃,把周围的树影照得像活物一样张牙舞爪。
    “守山爷爷,您为何在此?”阮流筝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隐隐的不安。
    老人已经走到了阮流筝面前,距离不过三步远。灯笼的光直直地打在阮流筝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要后退,要拔剑,要运转灵力——
    但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不只是手。他的整条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攥住了,动弹不得。灵力在经脉中像冻住的河水,凝滞、阻塞、寸步难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意识像一面被人一拳打碎的镜子,从中间裂开,向四面八方崩散。碎片在空中翻转,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
    黑暗。血。钟声。
    还有那双眼睛。
    ---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看见了殷珏。
    不,那不是殷珏。
    那个人长着和殷珏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梁、唇形,分毫不差——但那双眼睛不是殷珏的。殷珏的眼睛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沉静、幽深,偶尔泛起一点波澜,也很快归于平静。
    而这双眼睛是炽热的。是滚烫的。是烧尽了一切之后剩下的、还在噼啪作响的余烬。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癫狂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然后在那灰烬上跳舞的笑。
    那只手——阮流筝的手,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手——正从那个人的胸腔里穿过去。
    他看见了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灵力流转的微光,此刻正浸在温热黏稠的血中,从那个人的后背穿出,五指张开,掌心里攥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而被贯穿的那个人——那个长着殷珏的脸的人——他甚至还在笑。
    第79章 像是殉情
    那张被血污糊了一半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他的嘴唇在动,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毫不在意,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