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礁盐 > 第117章
    而“母亲”之后,是什么呢。
    如果他们是这种关系,那倒好了,他作为“母亲”应当比魏序先走,这样他就一辈子不会目睹魏序的离开,可现在事实不是如此,他们既不是这种关系,人类又很脆弱,总有一天会和阿爸阿妈一样。
    会有一天,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到。完全在两个世界。
    南来忽而又不确定了。所以其实他选择回到大海,原本是没存着“至此之后永远不再见”的想法的吗?
    还是说,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样做有可能会产生的情绪?
    他在远处的礁石上坐了半天,直到太阳下山,才重新回到海中,逼迫自己抛去所有不该产生的想法。
    但时间总会让它失效。
    南来蜷缩在洞穴里的时候,大脑不受控制地重播与魏序有关的所有片段,记忆自动把魏序曾经说过的不好的话、干过的不好的事拿出来重映。
    逃避,并没有让魏序从南来的世界完全消失,反而让魏序无处不在,形象还越发负面。南来厌恶这样的自己,难以安静地离开,还在用回忆污染魏序。
    时间在敲击他一寸寸铸下的墙,留下无法修复的裂缝。
    南来只从陆地上带回了手机,密封在防水袋里,现在似乎也没有抗住,进水了,没用了。但他还一直留着。
    手机里的腹肌照没有洗出来,没掉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了。南来对此感到十分悲伤,这种悲伤的情绪倒是好明白,是源于可惜。
    突然有一天,南来想起魏序说过的一句话,说手机是打工人的必需品,不能弄丢,如果丢了就找不到他了。可南来不是打工人,弄丢了手机,也会找不到魏序吗。
    但现在看来,不管手机丢没丢,他都不能再去见魏序。
    实体媒介的力量,怀念一个人,他似乎渐渐懂了。可领悟总要靠离开,为什么离开才能明白。
    那种日复一日重复的欲望终于彻底侵蚀了他。南来开始意识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来源于本不该存在的爱情,而非其他。
    他真心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应当、或者说应该对人类产生这种感情吗。
    很多事情魏序要靠别人才能想明白,南来自己就可以,这是他们很大的不同。
    相反地,魏序想明白了就会马上去做,南来想明白了,也不会去做,这也是他们的不同。
    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不同,可就是这样两种奇怪的生物,竟莫名其妙契合到了一起,想变得严丝合缝,想变得珠联璧合,水乳交融,量凿正枘,但比登天还难。
    南来为此产生了深深的困扰,这是之前在陆地上所没有的,当时他只在想,怎么做能在魏序身边待得更久,现在他却想,怎么做才能真的让魏序安全,快乐,或者幸福。
    他发现他的迟钝和欺骗伤害了魏序,他想弥补,但自知很难,由此联想到魏序希望他能留在陆地上,能和他在一起,也很难。
    因为南来之前不在这个划为“爱情”的圈子里,现在他自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才摸索到之前没有的那种感觉。通常是在自己没事干的时候,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南来的行为和感情一样迟钝,甚至更甚,他没有再去海岸边看过那个贝壳,也努力去填满自己的空虚,塞给自己更多的事,可海里能做的事总归是有限的。
    他经常刚吃完饭,就突然又开始难过,他发现最开始自己那种淡然自适的心态已经荡然无存了。
    大海明明那么满,被海水充斥,可南来那种空虚自己是填不满的,只有小序才能填满。
    第105章 奖
    究竟又是过了多久,南来已经不去数了。
    只是他某天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非常无语地探出海面,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端正地蹲在海边,甩着手。
    “直接下来找我就好,”南来说,“何必这么麻烦。”
    来者是南原,即便是私下里也是西装革履,他见到南来,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下去要换下衣服,”南原微笑着说,“很麻烦。”
    不知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爱割手,南来的眼睛眯成两条直线,问:“什么事,还专门跑一趟。”
    “不是专门跑一趟,小鱼,”南原纠正道,“我过来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阿爸阿妈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南来说。
    “嗯?什么?”这回轮到南原一愣,但他马上又说,“不是这件事。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确实很伤心。”
    “伤心?”南来看向南原那双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和连轻微褶皱都没有显现的脸,得出一个结论,“没看出来。”
    “怎么能这样讲话?南来,”南原的嘴角勾起一点幅度,让整张脸看起来和蔼一些,“那毕竟是生我们的长辈。”
    “你想怎么做?”南来顿了顿,“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需要做什么,”以前可没这先例,南原告诉南来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南来在水中浮动,露出水面的那双眼睛快要和被光照耀的海水融为一体,他似乎有点不甘心,又说:“人都有葬礼。”
    “你在想什么?”南原嗤笑一声,带有轻蔑,“我们不是人,要那种东西做什么。看来带你上岸完全不是好事,你的思想进化到如此可悲的地步。人要葬礼是需要归宿,我们终将归于大海,不需要任何飘渺的仪式和思念。更何况——”
    “——海里的每一滴水,”南原狠狠捏住南来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都是你的父母。”
    淡蓝色与深蓝色的对视,许久后,南来沉默地接受了南原的说法。
    “阿爸阿妈在的时候,没见你多喜欢他们,”南原甩了甩手,一笑,“怎么,他们死了,你的感情开始觉醒了?”
    这话听起来可真尖锐,可客观上来看确实没错,南来根本无法辩驳。
    于是南原又说,甚至有点乘胜追击的意味:“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对那个人类是什么感情吗?”
    “……”
    “行,不想说也没事,”南原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人类宠物生病住院,很可能命不久矣了。”
    南来瞳孔一缩,原本因拒绝对视而朝向远方的头终于一转,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原。
    “手术,人类在危急关头的保命手段,器械会破开身体,在身体里面进行工作,很危险,”南原觉得南来的反应很有趣,他耐心解释,“他就要动刀子了,运气好点,能活下来。”
    传说中,靠近人鱼的生物一般能增加运气,不知道这对人类来说管不管用。反正南来觉得靠近魏序之后魏序的运气变差了很多。
    可南原分明是不乐意南来继续和那人类纠缠,如今为什么还主动告诉他这样的消息。南来问:“为什么?”
    南原面带一点笑容,轻巧地反问:“理由重要吗?”
    “……”
    “重要的难道不是,”南原顿了顿,“我重新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了么?”
    “更何况,时间过了这么久,你现在认为你的离开是为了什么?保护他?”南原替南来否决,“不,你只是在享受自我惩罚的快感,小鱼,你从来不觉得自己自私,所以就没有想过,你把所有的痛苦、风险、责任全都扔给那个人类,他还得承受你给他的抛弃。”
    不,不是这样的。痛苦不止有人类承担,南来也一样。
    “哥,”南来抬起头,“你不是不希望我留下来么。”
    听到这话,南原实在忍不住轻笑出来,他没想回答这个问题,直说:“我给你办了新的手机,银行卡,里面有钱,你想清楚了,可以自己买去s城的机票。南来,你那么聪明,自己一条鱼肯定会做的吧。”
    南原似乎对南来社会化程度的高度很有自信,又或者说,他对魏序在南来心里的重要程度很有自信。
    所以最后他只留下这样的话,交代这样的事,留下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就准备离开海边。
    临走时,南来叫住他:“你不去看看他?”
    谁都知道“他”是谁。南原嘴角一抿,脚步却是毫无停顿,背对着南来,挥了挥手,说:“没必要。”
    南来甩干净手上的水珠,打开手机,发现联系人里存着两串号码,备注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人】。
    *
    “就是个小手术而已,搞得跟要死了一样,”魏序对匍匐在病床边的小花指指点点,“觉得好笑吗?”
    “咩有啊老板!”小花肩膀的颤抖很快引发了全身的颤抖,但趴在床上就是不肯起来,甚至还在坚强努力地说话,“你要快点好起来啊,工作室离了你不能转了呀!”
    水杯放在床头发出“咚”的声音,魏序嘁了一声:“我这么长时间不在,你们不都好好地活着?”
    “芊姐快累死啦,”小花抬起头,泪眼汪汪,但魏序觉得笑哭的可能性更大,“我们没你在,活得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