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好多好多水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砸在地上泛开,地毯湿了。
接连吐了好几次,魏序撑着南来,南来撑着床头柜,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挡住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手指紧扣桌沿,魏序给他轻轻拍背,问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南来稍微缓过来一点,头很晕很痛,问:“第几天了?”
“你晕倒了快十天,我本来想把你先托给其他人照顾,南村海岛……我有事,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十天……”南来喃喃着,咬紧嘴唇,抬起头,“太久了。”
“是的,我很担心你,还好你能醒过来,你,”魏序顿了顿,伸手在南来面前挥了挥,南来却没有反应,他的脸色变得很差,“你看得见吗?”
南来摇了摇头。
是了,他现在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光是动动眼皮子就是撕裂的疼,他有些回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晕倒,这还是上岸以来的第一次,毫无样本参考。
而且十天,十天,这么长的时间,魏序没有把他带去人类的医院,也没有回到有海的地方,可他能闻到自己身上咸涩的味道,很可能是人造泳池,加上海盐。
再加上他现在控制鱼尾还不如哥哥那么熟练,昏迷状态下更是……
那么,魏序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不是人类。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南来的头皮瞬间发麻,惊惧爬满全身,从头至尾,浑身冰凉,比鞭子打在他身上还要痛。他微微颤抖着,想往后缩,却一把被魏序按住。
“你把眼睛睁大了给我瞧瞧,是怎么回事?”
轻微的触碰引来南来巨大的反抗。
南来一把扯开魏序的手,力气之大,掐得魏序冷汗直冒,好在南来刚刚恢复,魏序并没有特别疼。
“你别动,我慢慢看,不上手。”
魏序一字一句说,希望南来能让他触碰。他慢慢靠近,正要看清那眸子时,南来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要,”南来说,“不要。”
“可是你看不见,你看不清路我们就回不去,”魏序循循善诱,“我就检查一下你的眼睛,一下就好。没关系的,放轻松。”
眼看魏序的手快碰到南来。
“别碰我!”
南来突然哑声大喊,似是用尽所有残残存的力气向后躲闪。
因着惯性,他的肩膀撞在实木床头上,闷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
魏序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揽住南来的肩膀,两人的距离急速拉近。慌乱之中,南来想再次挡住自己的眼睛,手却因发抖碰撞误擦过眼球。
再睁眼时,他的视野清晰了大半。
美瞳……似乎掉了。
空间内寂静无比,南来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宣告秘密的结束。
那片边缘卷曲、提前剥离的深蓝色弧片,软弱无力地跌在白色床单上,异常显眼,像南来的尴尬和痛苦一样显眼。
直到此时,那被压抑的、暗藏在虚假颜色之下的自卑才完全席卷了南来。
他眼前闪过南原深蓝色的漂亮的眼睛,金灿灿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头发,他知道他一直蹲在南原的阴影之下,可他一直不在乎,直到遇见小序。
二十年前,小序真心实意夸过这种颜色,说他好喜欢,好喜欢,最喜欢了。他说这种颜色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平静,他要永远记住这种颜色。
但这不是属于南来的颜色。
不属于,即便自欺欺人去伪装,也一直如此,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南来不想抬头,可魏序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他灼烧。
该怎么办。
刚醒来的混沌和秘密泄露的惊恐铺天盖地,比他一百多年来见过的所有海浪都大。南来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一张一闭,放弃任何解释。
几个月前第一次住进魏序家里的时候,他还在想多一日是一日,少点也没有关系,能待多久都行,没有结果也不会觉得可惜。
这本是一种甘甜的无声的引诱,用洁白掩饰卑劣者犯下的罪行,骗子就该有骗子的觉悟。
别傻愣愣的,最后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南来呼出一口气,抓紧被子的手微微松了,他刚想说“对不起”,一只手就闯进他的视线范围,捏起那片深蓝色的美瞳,往地上一丢。
“抬头,”魏序的声音低低的,“我帮你摘出来。”
第92章 我们的离去
那双手是极温柔的,也是极笨拙的,轻轻撑开南来的眼皮,按住美瞳往旁边一滑一捏,尝试三次后取了出来。
第二片美瞳也像垃圾,被魏序随手一抛,脏了,也完全找不见了。
魏序的目光就没从南来脸上挪开过,那泛红的眼角,含血丝的眼白,淡蓝色的、随着光线渐渐放大的瞳孔,像猫一样,狡猾又灵动。
那次卷入漩涡被救后,南来的美瞳也脱落了,可那时魏序沉溺在被欺骗的痛苦之中,完全没有心思观察南来,现下,他心里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对南来的心疼,对南来恐惧的感同身受,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可南来没有说任何话,静静地,仰头看着魏序,杂乱的金发黏连,衬得脸颊毫无血色。
“南来,你能醒来就很好了,我很感激一切,”魏序拨开南来脸侧的头发夹在耳后,“这几天我一直守着你,怕你醒不过来,丢下我一个人。以后不能再这么粗心大意了,答应我好吗?”
南来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
魏序揉了揉南来的脑袋,亲他的额头,鼻尖,以及冰凉的嘴唇。
这种感觉是温柔的,熟悉的,蕴藏着太深太深、太多太多的话,藏在嘴里,说不出来,甚至通过吻也传达不了。
唇与唇分开的时候,魏序眼里埋藏的感情再度迸发了,他一把紧紧抱住南来,往怀里按,往胸口压,那跳起的心脏都好似打到南来脸上,他感受到怀里人一瞬间的反抗,但那反抗很快停止,转而陷入持久的颤栗。
像风吹打树梢上挂着的快要掉落的叶,南来咬着牙,声音很小很小地从魏序身体上传出。
“……我想回家。”
*
这是一件大半夜发生的事,把原本的计划安排打破得稀烂。
直升机从s城起飞,烈的风刮得耳膜生疼。
魏序没有询问关于南来美瞳的任何事,他说过,南来不愿意说的,他不会再逼。
而南来也没有和魏序交流的意思,沉默地坐着,持续性补充水分。
凌晨五点半,直升机降落在南村海岛私人停机坪。
魏序脚刚落到地上,想扶南来下来,南来拒绝了。
往日里巴不得天天和魏序对视的那双眼睛,此时躲避得厉害,视线一碰就要错开。南来直直朝着大海,没等魏序开口,冰凉的嗓音说出冰冷的话。
“我要走了。”
“……”魏序刚想说有急事要先去处理,硬是憋在喉头,有点哽。
过了几秒,他问南来:“那你还回来吗?”
月色勾勒下瘦薄的身躯一怔,慢半拍扭回头。背着月光和海,南来眼里的淡蓝仿佛变得透明,里面的情绪晦涩不清。
“美瞳被你扔了,”南来的嘴唇动着,说,“不回来了。”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魏序挽留的话,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凝视,慢慢投向很远的地方。薄薄夜色中,南来一步步走向大海,当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身影顿了顿,回了一下头,最终倾身投入大海。
直到南来彻底消失在魏序眼中,魏序才确定南来说的想回家,是回什么家。
是他海里的家,一个人的家,没有魏序的家。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魏序接了起来。
“魏序,你奶奶……刚才走了,没挺住。”
电话那头传来汪海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魏序听到的瞬间,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感觉有东西滚了上来卡住他的喉咙。
“……知道了,我马上到。”
魏序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南来消失的方向。那边海面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走向与大海相反的路,一个人的路。
*
“是突发性大量脑干出血。这个部位的出血,非常凶险,几分钟内就有可能致命。老人家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我们尽全力抢救,但……希望你能理解,这种情况,就算当时人在医院门口,希望也极其渺茫。”
魏序赶到医院,听医生这样跟他交代奶奶去世的情况。
“奶奶她,平常身体都不错。”魏序说。
“老人家平时是不是有高血压?但自己没太在意,或者觉得没什么不舒服就没规律吃药?很多高龄老人血管看起来很硬,其实很脆,在某个瞬间,比如情绪激动、起床猛了、甚至用力排便,就可能导致血管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