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礁盐 > 第74章
    该死的该死的!他就活该这么做吗!?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那条言而无信的鱼!!
    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他也想走啊,跟其他人鱼一起逃离所谓的灾难,用大环游掩饰自己袖手旁观,但是他不能走,他答应了就不能走,否则不是变得和南原一样吗!?
    南原这条可恶的鱼,仗着年轻许什么保护人鱼、保护大海的誓,结果还不是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就跑了,偏偏临走前,还要说什么……
    “北至,这片大海就交给你了。”
    “不要让祖奶奶担心。”
    “你是最棒的小鱼。”
    烦死了……
    北至痛苦地想,如果他从来没认识过南原就好了。
    光鲜亮丽的王子,和龟缩角落的乞丐。命运的所有安排真可笑。
    *
    与此同时。
    “嘎吱——”
    海边一个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木屋门口那片月光被男人阻挡,勾勒出人类的形状。
    魏序在鼻尖摆了摆手,打散因推门而扬起的灰尘。这栋木屋已经很久没人踏入过,它靠海太近,大风浪时,拍起的浪花能直接泼在窗上,但不管怎样,房间依旧在那里,如同在空阔的深水港口之下藏着一块誓不随波逐流的暗礁。
    屋子里放着老旧的物件,气压计、水域图、橡胶鞋、挂衣板,桌上有很多刻刀的划痕,旁边的铁管里装着火柴、烟草、铅笔、旧鱼钩、零散的麻绳,右侧台灯下是几个塞满账单和收据的锡罐。
    这些都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没人去动过。
    再往里走,可以看到一张木板床,床垫和枕头发霉之后就被奶奶丢了。床尾有扇窗,望得见漆黑的海。
    魏序抽出锡罐中的账单收据,在底部掏出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阁楼顶门,放下梯子后爬了上去。
    手机手电筒的灯光顺着地板蔓延到屋顶,魏序发现木板表面出现黑色、绿色、白色的绒毛妆斑点,接缝处变大,还闻到一股明显的霉味。
    唉,为什么屋内也会下雨呢?
    木屋确实是漏水了,而且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近南村海岛的天气实在很烂,这年久失修的木屋扛不住也很正常。
    依奶奶的意探查完了,魏序抬脚马上想走,漆黑的环境中即使有手电筒的灯光也让他觉得可怖,阴暗的角落仿佛有怪物紧紧盯着他,想要吃掉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快走,快走——
    “嘭!!”
    魏序闷哼一声,肉体撞击在好像不太牢固的地板上,好痛,他踩到软化腐烂的地板滑倒了,手机摔了出去,屏幕朝上,手电筒的光被压住了,只剩一丝。
    黑暗在一瞬间笼罩住他。恐慌如同电流般击穿了理智。
    嘶嘶,嘶嘶。
    耳边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他开始感到难以呼吸,仿佛有人用湿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心脏无规律地疯狂跳动,撞击肋骨,太阳穴突突地跳,与心跳可怖地同步着。
    魏序试图向后退,但脊背很快触碰到冰冷的墙壁,这个狭小的空间好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天花板正缓缓压下,要将他压扁、碾碎。
    他猛地伸出双手向前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无处不在无处可逃的虚无,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他蜷缩在角落发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但物理上的慰藉毫无作用,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黑暗活埋其中。
    过了几秒,他好像又听到某种不存在的声音,细微的摩擦声,还是脚步声?大脑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可怕的画面,未知的、蠕动的东西好像在一步步接近他——
    为什么。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毫无长进!?
    他明明已经努力去忘记了,忘记独自在这里度过的一晚,忘记阁楼的味道和摆设,可这根本就没有用,再来一次,他的恐惧依然被狠狠触发,他依然被死死按在这里摩擦。
    手机、手机呢?找不到。他不敢在地上乱摸。
    拜托,谁来救救他——
    魏序的瞳孔不受控制得放大。
    他环抱自己的手臂突然被东西触碰,握住,那东西正好扣在他的伤口上。好痛。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他快要晕过去,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摸上他的脸,紧接着是额头,鼻子,甚至有呼吸打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不敢动。
    心提到了嗓子眼,快要停止跳动一般。谁知下一秒,左眼皮被有些温热的湿意覆盖,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凉,毫无攻击性,更像是母亲的安抚。
    魏序愣住了,他试图眨掉那残留的、粘腻的触感,但那份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在无尽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成为唯一的存在。
    “……”魏序颤抖着说,“南来?”
    第68章 我的心
    未知生物没有作声,也没有行动,像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人类极端恐惧下的模样,为自己创造安全无声的环境。
    魏序脑中一团乱麻,更不敢主动上前,他不再说话,视线在地板摸索,希望找到遗落的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魏序似乎瞟到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他刚想往那处爬去,那点光亮瞬间变大,先是照到地板,屋顶,随后在空中划出有如实质的光束,一下移到他眼前。
    亮了,被照亮了。
    太突兀了,魏序猛地闭上眼,稍作片刻后缓缓睁开一条线,看到握着手机的苍白的手指。
    魏序伸手在地板上往前探,很快摸到湿湿的衣角,又很快触碰到冰凉的裸露的皮肤。
    他刚想开口,光线的角度在同一时刻上移,两张脸在从下至上的毛绒绒的光团中相遇。
    啊。金黄的,深蓝的,雪白的,熟悉的颜色在眼中碰撞。
    魏序感觉自己快要哭了,他果然没有成为合格的大人。他做了很多,可还是这样懦弱、渺小,活不成他想要的模样。
    一点小事也能把他击溃。
    “……”
    南来微微垂眸,再向上轻微地扫,最后在静默中与魏序对视,两人有两张嘴,都没有张开。
    没多久,南来向魏序靠近了一寸,又一寸,他的嘴唇和魏序的嘴唇轻轻一碰,安抚性地左右蹭了蹭,接着很快转移到魏序的鼻尖、眼角,伸出舌头又尝了一口眼泪。
    没有海水咸涩,但比海水温暖。原来这就是小序的眼泪,第一次看到,第一次品尝。
    做完想做的所有,南来重新退回正常的社交距离。
    手电筒再次照亮魏序的脸,与先前恐惧的神情不同,现在过多的是呆滞和僵硬。他过载的大脑已无法支撑他分析更多信息,因此只能愣愣地看着南来,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点奇怪的红。
    做完这一切,南来直到最后才说。
    “我在。”
    为什么。南来有在心疼他吗?好像没有。
    南来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冰冷,一个月多仍旧毫无改变,在魏序变得脆弱的时候也毫无改变,仿佛隔绝一切。
    但魏序偏偏感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再次升腾起来,热热的,烫人的,鬼鬼祟祟的,可他不害怕也不想逃离。
    他感觉自己变得温暖,有了一点不来自自己的力量。
    原来那是一种如此汹涌的感情,比海浪更甚。
    “……”谢谢你。
    魏序眼眸晃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南来站了起来,没对魏序伸手,没给魏序拥抱,他把手机放在魏序跟前,自顾自顺着破旧的楼梯爬了下去。
    阁楼里只有手机手电筒发出的光,照亮一堆飘忽的灰尘。
    魏序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又站起来缓了缓,才慢悠悠回到小屋的第一层,发现南来坐在木板床上玩着手指。
    有时候月夜会很亮,是海边小屋那破旧稀薄的窗帘所遮挡不住的。她们会透过细微而无法察觉的缝隙,嵌入到裸露的每一寸肌肤。悄无声息。
    就像南来这样嵌入魏序的呼吸中一般。
    等发觉时,魏序已经凝望那月亮很久了。
    *
    离开爷爷的小木屋后,两人一前一后往铜湾走去,准备取车回家。
    一路上,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没有其他声音。往常和南来待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魏序起的话题开的头,这次魏序一闭麦,两人间的交流就完全消失。
    南来在魏序前面走,脑海中晃过几十分钟前的各种画面,血红的眼球,艾伦的嘲讽,北至的挣扎,奶奶那句“他是需要你的”……
    直到想到小序一个人蹲在黑暗里瑟瑟发抖这个场面,才让他内心变得平静,得以全方位思考这场海怒的原因。
    其实思考出来也没有结果,海怒绝非可能是由一种物种引起,这是一场连贯性的灾难。海怒表面上是恶劣天气的爆发,深层则是对族群精神堕落的愤怒,对大环游神圣秩序被破坏的警告,以及对潜在威胁的警惕。
    尽管海神已经放弃了人鱼族,但牠仍在若有若无地注视这块人鱼群族进化的起源地,令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