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礁盐 > 第70章
    但他逐渐感觉到热,很快被一股烦躁裹挟。他抓了抓魏序的袖子,魏序扭头看他,他则看了一眼门外。
    “要走了?”魏序压低声音,“可是你非说要来看的。”
    不适时的挑逗没有对南来产生任何正向作用,南来反而更加不耐烦,没有等到最后,径直走出这里。
    魏序对牛世芳说“抱歉”,不过牛世芳此时没心情搭理,淡淡看了一眼,就随他们去了。
    追到依旧没有阳光的室外,魏序一个箭步拉住南来的手,这才发现南来的体温比平常高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刚想问话,南来正巧扭过头,脸皱着,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怎么了?”魏序仅剩的笑容也消失了,“南来,你发烧了?”
    “没有,”南来很快说,“只是里面太热了。”
    “是挺热的,”魏序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南来脸上,“你脸这么红,怎么温度还是比我手心低啊?”又撩了撩南来的刘海,“也没出什么汗。”
    南来躲开了,似乎有些生气,想往前走。
    魏序轻轻松松地追上,手臂又一个劲搭在南来肩膀上,两人晃晃悠悠的,他闲了又开始打趣:“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了,你是天生体温低吗?”
    南来顿了顿,说:“是。”
    “那你也是天生这么白吗?”
    “是。”
    魏序的眼睛向下瞟,嘴里泄出隐藏不住的笑意,“哦,那你有体毛吗?”
    南来额角一抽,仍好脾气地回答:“……有。”没有也得说有,毕竟人类就是有体毛的。
    魏序噗嗤一声,“那我为什么没见过?”
    “刮了。”
    “刮?为什么要刮了?”魏序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调戏良家妇男,还抬起手指去戳南来的脸,“之前就算你穿短袖,抬胳膊的时候也没见你下面有几根毛。南来,看来你很勤快嘛——嘶!”
    怀里空了,魏序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带有水痕的手指,前后赫然两排整齐的牙印,痛,险些见血。
    再抬头,只见南来已经懒散地靠在他的车门上,嘴角没有上挑,但眼神若有若无地递过来。
    顿了一秒,魏序甩了甩手,低头开始沉沉地笑,“果真是猫啊。”
    *
    听说牛世芳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把成江埋在土里。她说她听从别人的安排活了大半辈子,无法控制爱人的离去就罢了,最后更不想连自己孩子离开的方式都无法决定。
    牛世芳把小江江土葬的这天,约莫有五成的退休大爷大妈前来围观,叽叽歪歪,聊个不停,好像把葬礼变成粗俗的谈话会。
    但牛世芳全程如非必要,没有吱声,那群爱看热闹的人只是觉得这种葬礼新奇,且有违海岛纲常,看个热闹而已。小江江喜欢热闹,那就让他们热闹。
    她早就没力气应对其他不重要的事情。
    生命都会进入一个小小的盒子,不然就是广阔的天地海洋。
    牛世芳把她送给成江的小飞机一同埋了。
    她说小江江不喜欢海,想当飞行员,但是小孩子的愿望总在改变,前几天托梦给她,小江江已经在说,妈妈我不想当飞行员啦,我想做一个树,最好在海边,就能一直看着你们啦。
    所以牛世芳把小孩和大树埋在一起,好像和大树一样利用根部汲取营养。
    南来问魏序,和什么东西埋在一起,下辈子就能成为什么吗。
    魏序耸了耸肩,说应该不存在这种说法。
    南来想了想,说也是,但南村海岛的老人估计想要这种说法存在,这样海葬之后下辈子就能真正成为海神的子民,而非供奉的外教人。
    魏序皱起眉毛端详南来,南来的镇静无懈可击,他最后只能说,想那么多也没用,谁知道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魏序说完这话后便抬脚走了,南来站在原地,觉得魏序的说法也不太正确,鱼死了变成海洋的养料,人死了变成土地的养料,难道不是吗。
    但南来没把这些话和魏序说,他的想法大多浅显,小序或许不爱听。
    魏序靠在远处的树旁,点了根烟。
    还有两天就该跟随船队出海平海怒了,但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感觉心上压了块石头,心跳得很累。
    今天葬礼上,牛世芳看上去不尽然是悲伤,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也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牛世芳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得空,魏序去问牛世芳,警察调查的结果出来了吗。
    牛世芳看了他一眼,明显不想多说,但还是简单解释:“两个小孩莫名其妙跑到那么高的悬崖上,我问了成云,说是能看见飞机。可笑吧,不知道谁跟他们讲的这个,那天晚上天气那么差,怎么可能看到飞机。小孩子可能脚滑,也可能推搡,那里没有摄像头,成云也不愿意说,警察只告诉我们那边的栏杆年久失修,坏了,拦不住人的。”
    “……”原来是这样。
    “出事的前些天,”牛世芳眼里压抑着一种苦闷和怨恨,“说是有人给山里维修部打过电话,但是他们没去,没来得及去。”她加重最后几个字。
    牛世芳似有泪花闪过,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节哀。”魏序最后说。
    葬礼结束之后,人群散了,魏序开车把南来送回杂货店继续打工。
    魏序在杂货店里坐了一会儿,没等到汪海浪,心烦意乱之下,索性拿了相机到铜湾外面的那片沙滩散步。
    小时候,魏序最喜欢这片沙滩,沙子柔软细腻,海风轻抚,距离家近,因为不是主要的出海港口,人也比较少。
    由于现在旅游业和工业化的发展,这片沙滩也被开发起来,盖了几处小风景建筑用作网红景点,其中一个就是成排的摇摇椅。
    魏序刚在沙滩上走了十几分钟,就眼尖地瞧见最左边的摇摇椅上坐了个眼熟的人。
    他觉得这构图和景色刚刚好,没忍住拍了几张,来来回回自己满意了,才收起相机。
    再走近些,嘿,这不是他家奶奶吗!还举个扇子在那儿咕噜风,今天明明也不是什么艳阳天。
    “奶奶,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魏序边走边喊,奶奶的耳背似乎一下变得严重,这点距离她都听不清。他只好慢吞吞走近,挨着老耳朵来了一下。
    “嘿!”
    “哎哟!”奶奶腿一蹬,手一抻,那扇子唰地打到魏序脸上,定睛一看才缓下来,只是眼里的余吓还没退去,“干嘛喽!叫人不会好好叫啊!没大没小!”
    “这不是看您坐着没反应么,”魏序摸了摸脸,“您怎么一扇子就打过来了?我被您打毁容了可怎么嫁出去啊?”
    奶奶瞪着眼指着他,“成天净说些乱七八糟话!你嫁什么嫁?要嫁也是人姑娘嫁给你!”
    “哈哈,”魏序装模作样笑了两下,“我就非得娶个姑娘么?”
    奶奶怔了几瞬,随后凶巴巴地瞥他一眼,重新靠回椅背上扇扇子,椅子摇摇晃晃嘎叽嘎叽地响,混入话语中,“你这么大了我管不了你啥,你自己个开心就好了,什么都别问我。刚刚搁这儿想你爷呢。”
    奶奶又摇起扇子,说着:“小序,你知道吗?我跟你爷爷最开始也没什么深感情,完全是媒婆搭线来的,只是因为年纪到了该成家了,但渐渐吧,我发现他这人挺好,也就慢慢有了感情。你爷走得匆忙,什么话没给我留下,走得又太干净,我十几年梦也梦不到他。你回来找我,我最近经常想啊想,看到你们我就想啊想,我想他啊,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魏序很配合。
    “我昨晚梦见他啦!”奶奶肥嘟嘟的脸上挂满笑容,“他在梦里找我咧,说新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以前没有兑现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天气有些闷热。
    魏序的嘴角慢慢下敛。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很难。很多东西两难。
    他在一旁的摇摇椅坐下,低头不再看她,划拉着相机里的照片,忽得又隔着屏幕看到里面的海,看到沙滩,看到渔民,看到烈日晚霞,看到惊涛骇浪,看到奶奶,看到巨大的搁浅的鲸鱼,还有瘦瘦的南来。
    他看了很久很久,这才发现这段时间拍的这组照片已经足够完整,可以拿去参加比赛了。
    “……”魏序沉默片刻,抬起头,“奶奶,我再给您拍几张照片?”
    几个小时后,魏序把奶奶送回家,又去杂货店接了南来。
    店里的林圆同他打招呼,依旧在充满活力地招手,“魏老板好!又来接人回去啦?”
    魏序没有否认,笑着朝她点头。
    晚饭,奶奶煮了大闸蟹,魏序吃得满嘴油光,南来却没动几口。
    奶奶问小南怎么不吃呢,南来摇了摇头,没说理由。
    “多吃点才能长肉!”奶奶顿了顿,随即马上乐呵呵说,“小序小时候我就把他喂得白花花的,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没家人,我就来当你奶奶,别跟我客气,就当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