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礁盐 > 第9章
    因为讲到孙子,总有很多趣事可以说。奶奶爱说,爱谈这些,魏序乐意她这样开心,但好歹给他留条裤衩吧!
    奶奶说了一堆魏序小时候在海边的囧事,老底都快给透光了,还是魏序眼疾手快夹菜进碗里,堪堪堵住她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讲完魏序的,自然就想听南来的。
    魏序在饭桌上有意引导,但南来说不出什么趣事,只说了点扒拉珍珠蚌采珍珠的事。
    “还有呢?”魏序问。
    “没了,”南来兴致不高,“我的生活很枯燥,没什么好谈。”
    而奶奶问了一些问题,南来实在难以回答,就说“家里人早都死了”。
    因为这句话,空气瞬间凝滞。
    奶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无措地看向魏序,请求帮助。
    魏序只从警察嘴里听过零星两句,他觉得不够,偏偏就是想知道,于是问:“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多少年了?”
    奶奶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狠狠拍了魏序一下,示意他不要再问。可魏序盯着南来,一动不动。
    “很多年,记不清了,”败下阵来,南来只好说,“做零活,勉强能养活自己。不想工作了,就去桥洞边跟着一起乞讨。”
    魏序又问:“那你之前说的,前个月家里房子因为欠债被收走,是怎么回事?既然你都是一个人生活,不读书,不会有太大花销,哪儿欠的钱?”
    魏序眼里很明显写着“我看你还怎么骗我”几个字。南来默默盯了他几秒,吐出一抹轻笑。
    “其实我有个名不副实的哥哥,”南来说,“没有登记入户,但还算是我哥哥。他在内地城市赚钱,之前偶尔能帮衬我一把。但最近生意不行,借钱欠钱,我没办法,只能把房子卖了替他还。”
    “什么哥哥,欠了钱要没工作的弟弟来还?”魏序嘲讽道,“这种哥哥别认了,反正都没有血缘关系,你还不如认我当哥哥呢?”
    “那不行,小序,”南来微笑道,“我比你大。”
    魏序不服,“大一岁也叫大?”
    “当然了。”
    “南来,不论年龄,比起别的,你也得喊我一声哥哥。”魏序说。
    “别闹闹了!小序,你也不害臊的,跟人家争这些东西!”
    两人回嘴正欢,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位老人家。奶奶一句话如雨后惊雷,魏序这才想起不该当着老人家面说这些。
    真不像话。
    这边,奶奶倒是心疼极了,拉着南来的手,“人家小南,多可怜。从小没爸没妈没学上,还要供个没用的哥。”
    转头又对魏序说:“小序,你要是方便,多帮衬帮衬人家。既然都是朋友,不要太生分,分些有的没的的——你那别墅不是很大吗?小南没地方去,你看看能不能收留他一阵子。”
    “我——”
    被奶奶背地里一瞪,魏序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是了,奶奶最看不得没爸没妈的人受罪,因为她幼时就是这般情况,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亲身经历过那些,更见不得别人难过。
    而他刚刚那些看似咄咄逼人的话,奶奶肯定已经记心里了,改天就要拿出来骂他。
    魏序倒擦一把冷汗,只能先应“行”。
    又听奶奶乐呵呵去问南来成不成,南来当然说“好”。
    魏序心就凉了。
    经此一糟,魏序没胃口了,吃完饭就说去洗手间方便一下,又去门外抽了根烟,进屋后看到南来在帮奶奶洗碗,一老一少聊得正欢。
    奶奶:“小南喜不喜欢听钢琴曲?我楼上有一架钢琴,只是这儿临近海边,钢琴放久了容易潮湿,会变音。”
    得,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炫耀了。
    南来:“奶奶会弹钢琴?”
    “会呀,人总要有那么个爱好,否则生活多难熬啊,”奶奶顿了顿,“欸,小序也会弹,改天让他给你来一首,他十级呢。”
    得,孙子都掏出来讨好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南来是您孙子呢。
    魏序站在厨房门边插嘴:“惭愧惭愧,魏某也多年没碰过琴了。”
    奶奶乜他一眼,“那碰碰就熟起来了嘛,肌肉记忆,一下就想起来了。我那是弹不了,手不行了,不然可就亲自献丑了。”
    “成,”魏序的第一要务是让奶奶开心,“您说弹就弹,改天就弹。”
    出了奶奶家,南来脸上的笑容要比往常明显了几丝。
    魏序瞥了眼,半开玩笑问:“收买了我奶奶,开心啊?”
    “她人很好,很温柔,”南来回想起几分钟前奶奶对他说的话,“你多陪陪她,她会更开心。”
    南来这样说,魏序便没声了。
    直到二人上车,重新回到密闭空间内,南来才开口说:“我知道你是照顾她的面子和心情,才说可以收留我。我住哪里都无所谓,你不方便,也不用兑现承诺,惹得大家都不舒服。”
    魏序发动车子,轰隆几下,没马上上路,而是反问:“我让你住我家,你会不舒服吗?”
    南来似乎被问倒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
    “那不就得了,”魏序提档,踩下油门,车便开始行进,他抽空回复南来,“我要是不给你腾个地方,奶奶改天问起我,我不会在她面前撒谎,她要觉得我欺负你,反过来欺压我怎么办?”
    南来抿唇,揭穿他:“她怎么会欺压你。不用找这种借口,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我的意思?”魏序笑了,“我没什么意思,主要得看你。”
    “……”南来看向窗外。
    “走?”
    魏序凑近了问,约莫十几秒后,听南来从鼻腔中通出一个微声的“嗯”,魏序这才放心大胆踩实了油门。
    车便这样飞出,扬起一片沙土。
    南来稍稍降下玻璃,不知名的风打乱他额前的发。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踏在了实心的土地上。
    *
    饶是蜿蜒的公路上没什么车辆,魏序也没有把车开得很快。
    天色渐晚,掠过树丛后视野豁然开朗。今日的晚霞是艳红的,层层铺染,远处的海面仿佛都被盖上这不同寻常的颜色。
    往常回家,魏序的车上只有他自己。他会把车速提快,车窗半摇,呼啸的风声充溢耳边,刮久了会觉得脸疼。
    这个时候容易静下心想一些琐事,比如猜测最近工作室没了他运转得如何,想想某首钢琴曲的旋律,提前思考一下今天晚上该干些什么。
    想得多了,就不会觉得空虚,不会在夜晚独自陷入迷茫。
    人生这条路,需要这些零散的事情、突如其来的惊喜、持之以恒的爱好,才能日复一日坚定而漫长地走下去。
    当然,期间也充满了意外。
    要是放在回到南村海岛的头几天,魏序绝对无法想象自己会带着一个漂亮包袱回家。
    车内播放着《the process》。
    魏序抽空瞟了南来一眼,发现对方正看向窗外发呆,头发完全是被自己这侧的风吹动,在空气中飘扬,看上去又细又软,乖巧得很。
    喉咙干涩,魏序想挑起点话头,话音在口内辗转多次,最后只无厘头地问:“见过多少次大海?”
    南来深蓝色的眼眸倒映在玻璃窗,仿佛与外面正经过的大海融为一体,他说:“每天。”
    “看腻了么?”
    “没有,”南来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但彷徨的视线落到魏序脸上,又改了口,“嗯。”
    “到底是腻了还是没腻?”
    “……”
    “如果有个机会让你去内地,工作、生活,你会离开这里吗?”
    “……”
    等了片刻,南来依旧没有吱声。
    魏序吐出一口气,不再去纠结问题的答案,实际上是与不是与他都没有关系,南来话中真真假假他也懒得细究。
    如果南来恋家,又或者说像他奶奶一样对大海拥有别样的感情,那自然不想走出南村海岛。
    更何况南来是有这样的机会——他的哥哥在内地工作——倘若南来想,当然随时可以离开,但他没有那么做。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良久,南来才说:“我喜欢这里。因为是大海带来的缘分。”
    魏序问:“什么缘分?”
    “任何缘分,”南来的视线没有移动半分,依旧对向窗外,“能在岸边捡到每一枚贝壳的缘分,在海上遇到可爱的人的缘分,每天它为我送来的海风,”他摇下窗户,发丝便在一瞬间凌乱,“就像这样。”
    南来的话说得如此文绉绉,又有一种脆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魏序其实不喜欢与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人聊天,太累。可南来就有这样的魔力,不论是清冷的话语、还是别样的字句,都在引诱他继续深入挖掘。
    因为在开车,魏序无法分神去看南来说的“这样”是哪样,他捕捉到有趣的字眼,就问有关的话:“遇到什么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