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存在过。
    俞眠盯着掌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只是……空落落的。
    像是终于报了仇,可那些失去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
    “眠眠。”
    沈连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俞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连衍正看着他,眼底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什么话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明天,”沈连衍轻声说,“我们一起去参拜一下伯父伯母吧?”
    俞眠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是个阴天。
    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像浸透了水的棉絮,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松柏簌簌作响。
    俞眠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是沈连衍昨晚让人送来的,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沈连衍也是一身黑,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公墓深处走,一路无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菊花香。
    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走到墓碑前,俞眠停下了脚步。
    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得让他有些恍惚。
    男人眉目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女人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好像有光。
    俞眠盯着那张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晚,他梦到了他们。
    他们拥抱着他,轻轻吻着他的脸颊,俞眠能听到温柔的细语。
    可却看不到他们的脸。
    梦境总是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俞眠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把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那张照片上的面容。
    “爸,妈。”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回来了。”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俞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沈连衍退后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他。
    俞眠深吸一口气,蹲在墓碑前,像小时候幻想过无数次的那样,对着照片上的人说话。
    “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
    “那里没有你们,没有沈连衍,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墓碑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后来我回来了。可是你们已经不在了。”
    眼泪终于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我去过孤儿院。”俞眠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
    “在那里待了几年。那些人……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不喜欢吧。”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你们在就好了。如果有人能抱抱我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在我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就好了。”
    “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风又吹起来了,凉凉的,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俞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笑得温柔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和刚才不一样了。
    “可是现在,”他说,声音轻轻的,“我不在意了。”
    他的手指停在墓碑上,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了,你们是爱我的。”
    “那些照片,那些保险,那些钱,你们给我留了那么多东西。
    你们想让我过得好,想让我平安长大,想让我有人爱。”
    他的眼眶又湿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任由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照片上的人承诺什么。
    “我都知道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松柏哗哗作响,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可俞眠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笑得温柔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打在他的肩上。
    沈连衍走过来,撑开一把黑伞,遮在他头顶。
    俞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连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心。
    俞眠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沈连衍的心落回了原处。
    “走吧。”沈连衍轻声说。
    俞眠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连衍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俞眠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安静地立在雨中,那束白色的菊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垂下来,却依然洁白。
    爸妈,我有人爱了。
    可我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别人的能力。
    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还对方的恩情。
    我……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第262章 阿青留的纸条
    回到沈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俞眠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成堆的礼盒摞在墙角,是这两天才送来的贺礼,落地窗边挂起了轻纱,风一吹就轻轻飘动:楼梯扶手上缠着新鲜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婚礼。
    还有七天。
    佣人从他身边经过,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俞先生”,又匆匆忙忙地走开,手里捧着什么布料,大概是拿去给裁缝量尺寸的。
    俞眠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累了吧?”沈连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过后的温柔,“上楼休息一会儿?晚饭我叫人送到你房间。”
    俞眠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沈连衍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
    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好看。
    太好看了。
    俞眠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好。”他说,声音有些闷,“那我先上去了。”
    沈连衍点了点头,看着他上楼,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俞眠知道他在看。
    他的后背一直绷着,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才终于松懈下来。
    他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意思。
    楼下隐约传来佣人们走动的声音,还有人在指挥着摆弄什么装饰,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俞眠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些新搭起来的白色拱门,还有正在修剪枝叶的花匠。
    婚礼。
    他和沈连衍的婚礼。
    但是……
    俞眠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只是手两天前还握紧了系统,把它彻底捏碎。
    现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掌心,忽然想起昨天沈连衍抱着他时的心跳,想起他说“谢谢你”时微微发红的眼眶,想起他低头吻自己发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
    还有更早的:那些画,那些等待,那些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感情。
    沈连衍爱他。
    这一点,他已经确信无疑。
    可是他自己呢?
    俞眠放下手,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自己看见沈连衍那张脸会心跳加快,他知道沈连衍靠近自己的时候会紧张,他知道沈连衍对他好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
    可是……
    这就是爱吗?
    还是只是……因为沈连衍太好了,对他太好了,所以他会感动,会依赖,会舍不得离开?
    俞眠皱着眉,试图把自己的感觉理清楚。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看着别的孩子被领养走,被新的爸爸妈妈抱着,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心里又酸又涩,想着:要是我也有爸爸妈妈就好了。要是我也有人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