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眠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胸膛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背盖住眼睛,低低地喘了口气。
    耳朵尖还是红的,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坐起来,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有点肿,还有点麻。
    沈连衍果然是属狗的吧。
    想起刚才沈连衍那句“等我回来”,明明是最平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什么了不得的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俞眠用力甩了甩头,起身走进卫生间。
    凉水哗啦啦冲下来,他弯腰捧了好几把,狠狠往脸上泼。
    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尾还带着点水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被狠狠亲过的样子。
    他又洗了两遍,直到脸上的热度终于降下来,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才关掉水龙头。
    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洇湿了睡衣领口。
    俞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恢复冷静的脸,然后决心开始行动了。
    这么想着,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着窗边走去。
    虽然心里也并没有多排斥被关在房子里这件事。
    不过,由于他向来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所以,这段时间他闲下来时基本都喜欢观察窗外。
    然后理所应当的有了一些发现。
    俞眠被囚禁的这栋楼,并不在沈家庄园深处,而是立在庄园的边沿,像是被谁无意间落在花园旁的一只白色盒子。
    说是楼,其实更像个精致的巢。
    推开窗,手一伸,仿佛就能碰到花园里的枝梢。
    阳光好的时候,整面墙的爬山虎会泛起细碎的光,风一过,那些叶子便窃窃私语起来。
    沈连衍大约是吩咐过的。
    这里很少有人来,安静得能听见光影移动的声音。偶尔有人从楼下经过,脚步也是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俞眠试过趴在窗边喊,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落进花园深处,连回声都寻不着。
    夜里尤其静。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花园里的树木都成了沉默的巨人,把他的小楼围在中间。
    原本无论如何都是逃脱不了的。
    可偏偏,有一个小意外。
    每天下午1点,佣人们忙碌了一早上,主人也用餐结束后,庄园都会陷入一段安静的休息时间。
    在一片静谧里,楼下会响起连沈连衍都没有发现的、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刻意绕过来的。
    一个穿着统一制服,长相清秀的佣人,径直走到楼下那从绣球花后面,蹲下来,然后从提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盒猫粮。
    猫们像是掐着点来的。
    先是一只玳瑁色的,从冬青丛里探出脑袋,接着是那只总眯着眼的大橘,再然后,三四只小猫,毛色杂得很,从花园各个角落钻出来,聚在佣人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
    俞眠认识那个佣人,也认识那几只猫。
    印象中那个佣人在花园帮忙,是个害羞腼腆的性格。
    俞眠是个随性又开朗的人,在做园艺的那段时间,和花园里的佣人混的都很熟,唯独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佣人干活很仔细,却从不敢抬头看他,俞眠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水洒了一脚面,脸更红了。
    有一回,俞眠看他蹲在月季丛边拔草,手背被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自己都没发现。
    俞眠回工具房翻出块干净帕子,又拿了瓶药水,蹲下来递给他:
    “擦擦,月季刺有毒,会肿的。”
    对方愣了很久,接过帕子和药水的指尖颤颤的。
    那天下午他一直没抬头,可俞眠转身的时候,听见背后极轻的一声:
    “谢谢俞少爷。”
    后来,过了些日子,俞眠在工具房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不织布做的小人儿,歪歪扭扭的,穿着浅蓝色的园丁衫,手里还捏着一把小铲子:是他自己。
    做得不算精致,针脚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眼睛的位置甚至有点不对称,可那认真劲儿,一看就是做了很久。
    俞眠想给这个佣人道谢,可对方看到他就跑。
    他只好作罢,把那个小布人收进了抽屉里。
    至于那些猫……
    俞眠没被关起来的时候,他在花园里干活,常看见它们从篱笆缝里钻进来,在花丛间探头探脑。
    有只玳瑁色的,肚子圆滚滚的,大概是怀了小猫,还有那只大橘,总爱躺在太阳底下晒肚皮,懒得很。
    俞眠想过给它们带点吃的。
    抠搜如他,特意在网上买了一袋烘焙粮,刚蹲下来,还没来得及掏出来,那群猫齐刷刷地扭头看他,然后,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一只不剩。
    他蹲在那儿,举着手里的袋子,哭笑不得。
    后来他就不喂了。
    只在浇水的时候,特意把水壶斜一斜,让水淌进花丛边那只破了的浅碗里,凑成一小汪,给它们喝。
    刚开始发现两波躲着他的生物互相亲近时,俞眠还有些破防。
    后面,在屋子里待着无聊,就干脆把这个当做一项取乐项目了。
    至于今天,则需要对方帮自己一个小忙了。
    其实他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帮忙。
    毕竟他是沈家的佣人,如果非但没有帮忙,还给沈连衍告了状,那就完蛋了。
    可俞眠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赌,这个会在午后特意来给小动物喂食的人,是个善良的人。
    这么想着,俞眠将手里早就写好的纸条团成团,打开窗户将其扔了下去。
    第228章 求救
    因为害怕砸到人,所以俞眠并不敢给纸团里团有重量的东西。
    可轻飘飘的一张纸,哪怕被团了起来,只要遇上一点风,就不会按照原本的路线下落。
    原本计划落在佣人面前的纸团,掉进了绣球花丛里,软软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花开的正盛,粉的白的紫的,密密匝匝的,把那一点浅白色挡的严严实实。
    佣人没有发现。
    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拍了拍衣服,准备走了。
    俞眠趴在窗台上,心跳的厉害。
    他想开口叫住对方,却又害怕声音被别人听见。
    想再扔个纸团下去,却已经没有了时间。
    佣人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猫们也散开了,一只一只钻进花丛深处。
    俞眠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丛绣球花旁边,低头看着什么。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拨开花丛,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团成一团的东西。
    佣人捧着纸团,愣愣的站着。
    犹豫了几秒之后,缓缓的将其打开:阿青,可以帮帮我吗。
    落款是俞眠的名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朝楼上的窗户望过来。
    阳光正好从云层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小楼上。
    俞眠没有躲。他把窗帘彻底拉开,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让风把自己额前的碎发吹乱一点点。
    他微微俯着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样看着他。
    他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俞眠笑了。
    很轻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像从前在花园里偶尔对上视线时那样,朝他点点头。
    阳光落在俞眠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远处花园的绿,映着绣球花的粉和白,也映着站在花丛中间、仰着脸望着他的那个少年。
    阿青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
    兴奋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俞少爷怎么会在这里?
    这栋楼他知道。
    在庄园最边缘,靠近花园,平时根本没人来。
    他来喂猫,是因为这里偏僻,不会被人看见。可俞眠为什么会在这扇窗户后面?为什么会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沈宅里隐隐约约的传闻。
    说俞少爷答应了沈先生的求婚,两人正在忙着准备婚礼。
    阿青当时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如果他们结婚了,俞眠就会在沈宅长住下来,也算是一件好事。
    可现在——
    他望着楼上那张脸,望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真的是在准备婚礼吗?
    他更觉得……
    俞先生像是被锁在这里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手就开始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人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俞眠还是那样笑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