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无论何时都完美从容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柔软的委屈。
    俞眠慌了。
    “我当然没忘!”他急急地解释,身体不自觉地朝沈连衍那边挪了挪,“刚才……刚才只是有点走神。”
    “是吗。”沈连衍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一个勉强的笑。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黯淡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俞眠心里的愧疚感疯狂滋生。
    他靠得更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真的没忘。阿潋,今天……谢谢你来找我。”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易感期的omega太可怕,白绒星当时的状态,他是真的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沈连衍及时赶到……
    提到这个,沈连衍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俞眠看见他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极轻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水雾似乎更明显了。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问:
    “如果我今天没来呢,眠眠?”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轻柔,可俞眠却听得心头发凉。
    “或者,我晚来几个小时。”沈连衍转过头,目光像细细的针,钉在俞眠脸上,“你和他,打算进行到哪一步?”
    俞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虚像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你总是这样,眠眠。”沈连衍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重的疲惫。他向后靠进椅背,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优美的线条,眼睛望着车顶,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
    “你答应过我,不再单独见他。可你不止见了,还让管家帮你瞒着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俞眠垂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事实胜于一切。他像个被当场抓住的、不听话的孩子,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沈连衍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漂亮的、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俞眠从未见过的困惑与受伤。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碰触某个一触即痛的伤口,“眠眠对谁都能心软,对谁都能温柔。为什么偏偏对我……”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总是这么残忍。”
    因为你是万人迷,并不会缺人爱。
    而我的任务,是帮你找到真爱,然后远走高飞啊。
    俞眠在心里默默的回答。
    他承认,他对沈连衍和对别人就是不同。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大家都喜欢沈连衍。
    而沈连衍喜欢谁,却是未知的。
    俞眠没那么自信觉得自己能胜过其他的追求者,可该有的距离总是要保持的。
    尤其是,在自己的身份还这么特殊的情况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隐藏的很好了,没想到,沈连衍却敏锐的察觉了出来。
    沈连衍不知何时凑近了些。
    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笼罩过来,带着alpha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不安与惶惑。
    “有时候,我甚至要怀疑……”沈连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几乎拂在俞眠耳畔,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眠眠说喜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俞眠,瞳仁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清晰地映出俞眠惊慌失措的脸。
    “你对我笑,对我好,允许我标记你,住进我的家里……可你看着我的眼神,和你看白绒星,看其他任何人,没有什么不同。”他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自我剖析般的痛楚,“甚至……更远。”
    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碎,明明应该是这个世界里拥有最多爱的人,可他的脸上却只剩无措与惶然,唇瓣抿得极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开。
    拥有的再多,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份。
    哪怕是再怎么优秀的人,也会自卑起来。
    “我常常觉得,自己抓不住你。你就像一阵风,明明就在我怀里,可我却总觉得,你随时都会消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俞眠的脸颊,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告诉我,眠眠。”他望进俞眠眼底深处,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要怎么做,才能真的……留住你?”
    ———
    豹豹:此豹很喜欢这一章。大概有很多宝宝会觉得沈连衍要罚眠眠了?但我觉得此时更适合他内心情感的剖析。
    他其实是一个很少把自己的情绪展露出来的人,为了此男的逼格,我甚至不敢多写他的视角。
    但这章往后,眠眠大概就要了解此男了。这本文开始逐渐往高潮情节推。希望大家也喜欢这章
    最后放一首很适合此男心态的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by博尔赫兹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人们用青铜纪念他们的亡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阵亡的我的祖父,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蓄着胡子的他死去了,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我母亲的祖父——时年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名士兵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幽灵。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贩卖梦想,未曾被时间、欢乐和困厄影响过的不偏不倚的心。
    我向你献上远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向你献出我对于你的诠释,与你有关的一切理论,以及关于你的真实而奇异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第161章 仅限于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沈连衍的眼神让俞眠心惊。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或许见过,但在沈连衍身上,它不应该出现。在俞眠的印象中,沈连衍永远是淡漠的、从容的,情绪被妥帖地收在完美的外壳之下,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的珍品,看得见,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而此刻,那层玻璃被打碎了。
    沈连衍不仅将情绪摊开,那眼底深处翻涌的,近乎是一种……卑微的渴求。
    渴求?
    万人迷在渴求他这个炮灰舔狗?
    荒谬感裹着慌乱席卷而来。他本能地想抽回手,想别开脸,想拉开这过分亲密的距离。
    沈连衍的呼吸太近,近得他能看见对方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他皮肤时细微的颤栗。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是个omega,说不定还能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什么留住不留住……”俞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失败了,“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苍白。
    沈连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睛像深夜无星的天空,没有雨,却莫名让俞眠觉得自己被淋了一身细细的湿意。
    俞眠穿越至今,见过太多人。
    总对他冷脸的柏君朔,骄纵任性的白绒星,喜恶都写在脸上的沈今宵。
    那些属于沈连衍“感情线”里的角色,个个鲜明张扬,爱恨都轰轰烈烈。
    他们会发脾气,会示弱,会毫无顾忌地展露脆弱。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沈连衍,似乎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就连俞眠自己,潜意识里也清楚:就算他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沈连衍也不会真的对他怎样。
    这份认知像一层隐形的庇护,却也在此刻化为沉甸甸的愧疚,酸涩地涌上喉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更用力地去哄他。
    俞眠将脸颊贴向沈连衍尚未收回的指尖。alpha的指节修长,温度偏低,触感像冷玉。他试图用自己脸上的暖意去熨帖那份凉。
    “……阿潋。”他放轻声音,语调刻意揉得温软,像在安抚某种大型的、受伤的动物,“我就在这里啊。”
    “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住在你家,我……”他顿了顿,睫毛颤了颤,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偏过头,将纤细的后颈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如果你想的话,随时可以为我打上标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两人之间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沈连衍的眸光骤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