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和后怕。
只要一想到洛明喣为了救他,不惜自损前程,他就感到一阵心悸。
洛明喣闻言,抿了抿唇,抬起头,直视着楚寒戾的眼睛。
此刻,他眼中没有了平日的灵动狡黠,也没有了面对危险时的冷静锋利,只剩下一种清澈坦然:“我当然知道。”
他顿了顿:“但是当时,我看到你倒在那里,脸色那么难看,气息越来越弱……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想什么代价不代价。我只知道,我必须救你。损失一些修为根基算什么?只要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什么都值得。”
他看着楚寒戾更加紧蹙的眉头,反而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安抚道:“何况,不是还有你在吗?我们以后找到其他天材地宝、大机缘,好好补一补就是了。你可是楚寒戾,玄天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还怕养不好我这点损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关乎未来道途的损伤只是一点可以轻易弥补的小麻烦。
楚寒戾心口那股酸胀疼惜的感觉更重了。
他当然知道这绝非“补一补”那么简单。
本源精血的亏空,往往意味着潜力的上限被削去一截,未来破境时会遭遇更多瓶颈与凶险。
洛明喣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他心中的愧疚与疼惜便越是汹涌。
但他也明白,此刻再多的责备与追问都已无济于事。
洛明喣已经做了,为他而做。
他能做的,唯有用余生千百倍地对他好,护他周全,穷尽天下资源,也定要为他弥补回来。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在他胸腔里激荡,最终化作一句郑重的承诺:“以后,绝不会再让你为我冒这种险。”
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
洛明喣看懂了他未尽的言语,心头微软,那股一直萦绕的别扭和不知如何面对的尴尬悄然散去不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楚寒戾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好了,别总是这副表情。你这眉头皱得,让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变得轻柔,带着些许怀念:“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就总爱板着一张小脸,一副小大人模样,好像天底下没什么能让你高兴的事儿。”
想起记忆深处那个一本正经,却会默默递出铜钱的小小身影,洛明喣苍白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驱散了病气,显得生动起来。
楚寒戾握住了他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掌心包裹着那微凉的手指,细细暖着。
他点了点头,冷峻的眉眼也在回忆中软化下来:“自然记得。”
那时,他与父亲刚辗转流落到青山寨不久,居无定所,朝不保夕。
自记事起便伴随着逃亡与截杀,身边除了父亲和少数忠心护卫,几乎从未接触过同龄人,更不知寻常孩童的嬉笑玩闹是何滋味。
三岁的他,早已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
直到那一天,在熙攘的集市角落,他看到一个穿着干净布衣,和他一样岁数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瞅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那摊主做了个栩栩如生的糖人,男孩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带的钱不够,缺了两枚铜钱。
男孩也不哭闹,只是仰起小脸,眨着那双漂亮得像黑葡萄似的眼睛,软软地央求:
“伯伯,能不能便宜点呀?我下次一定把钱补上!”
那笑容明亮又带着点狡黠的讨好,像是春日破开寒冰的第一缕阳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楚寒戾一片灰暗沉寂的心湖。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小手已经伸进了自己怀里,父亲刚给了他几枚铜板,让他自己买点想吃的。
他攥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走到摊子前,踮起脚,将其中两枚,轻轻放在了摊主粗糙的手掌边。
男孩惊讶地回头看他。他那时还不善言辞,只是抿着唇,指了指糖人,又指了指男孩。
“啊!谢谢你!”
男孩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那笑容比刚刚央求时更加灿烂纯粹。
他接过摊主递来的糖人,先自己舔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递到楚寒戾嘴边,声音甜糯:“给你也尝尝!可甜啦!”
楚寒戾愣了一下,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注视下,鬼使神差地低头,轻轻抿了一下。
真的很甜。
后来,两人渐渐熟稔。
男孩总是叽叽喳喳,带着他看寨子里孩子们玩的各种游戏,教他认那些普通却有趣的草木虫鱼。
有一次,男孩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柄孩童玩耍用的木剑,非要看楚寒戾舞剑。
楚寒戾自幼习剑,家学渊源,哪怕年纪小,一招一式也早已刻入骨血,看着男孩那毫无章法、胡乱比划的剑术,他第一次主动接过木剑,沉默着,认认真真地演练了一遍父亲教过的最基础的剑式。
夕阳下,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木剑破空,竟也带起了几分凛然之气。
男孩在一旁看得拍手叫好。
“当时你舞剑的样子,虽然绷着小脸,可认真极了。现在想起来,还挺……温馨的。”
洛明喣轻声说着。
“嗯。” 楚寒戾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那段时间……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算得上轻松快活的日子。”
只是,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紧随而来的便是更加残酷的颠沛流离、生死追杀,直至玄天宗,直至断魂崖。
那些黑暗的、充满背叛与鲜血的记忆,他不愿在此刻提及,玷污了这份好不容易重新暖起来的回忆。
洛明喣的脸色也因他的话而黯淡了一瞬,显然也想起了后续种种。
山洞内的气氛有些沉默。
感受到洛明煦情绪的落寞,楚寒戾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在洛明喣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148章 坦白心意
洛明喣浑身一颤,愕然抬眼,对上楚寒戾无比认真的眼眸。
“等我们实力足够强大,报了血海深仇,”
楚寒戾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洛明喣的心上,“我们就寻一处安宁之地,再不问世事纷扰。我舞剑,你炼丹,就像小时候在青山寨那样。到时候,再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也再不会有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的情话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厚重。
那是历经生死、看透背叛与失去后,对唯一珍视之人许下的,关于未来的全部愿景。
洛明喣怔怔地望着他,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这一次,不是出于别扭、惊讶或意外,而是一种酸楚的暖流冲刷过心田,将长久以来堆积的委屈,不安,孤寂以及那份深藏不敢言说的期盼,统统融化了开来。
他鼻尖发酸,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嗯。我们……一定会的。一定会过上那样的生活。”
过了好一会儿,洛明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闪烁着,重新聚焦在楚寒戾脸上,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这个……”
他微微动了动被楚寒戾仍然握着,吻过的手背,脸上刚刚褪下去些许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你的意思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楚寒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洛明煦。
他握着洛明煦的手不曾松开,指腹轻轻摩拳着他的手背,那触感带着珍视的意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顿了顿,目光未曾从洛明煦眼中移开半分:“明煦,我们相识至今,岁月不长,劫波却多。你的心意,我并非毫无所觉。”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剖白心迹,“若非当年奸人作崇,误会横生……你我之间,或许早已......”
话未说完,洛明煦忽然用力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楚寒戾感觉到肩头传来迅速扩散开的湿濡。
怀中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细碎的哽咽声闷闷地传来,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所有的坚强、傲娇、看似随意的伪装,在这一刻被那句我心匪石彻底击碎。
长久以来不敢确认的期盼,深埋心底的委屈,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那险些天人永隔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喷涌,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你……你这个坏蛋……”洛明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不早说……非要等到……”
他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楚寒戾,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要融进他的骨血里。
楚寒戾的心被这泪水浸得十分心疼。
他环住洛明煦的腰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