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宋烬野坐在土灶前。
    火焰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从山上捡来的枯枝,把控着分量,不多不少,争取不浪费任何一点可以燃烧的东西。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听着那声音,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粥熬好的时候,火的余温也恰到好处地灭了。今天太累了,他不想动,决定偷一天懒——明天早上再喂猪。
    一共三碗稀饭。
    今晚一碗,明天早上有一碗,明天中午有一碗。明天晚上,再煮。
    他端着热腾腾的碗走出厨房。
    月光稀薄,院子里没开灯,只有模模糊糊的银灰色光影。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堂屋大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宋烬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凝神细看,才认出那个轮廓。
    是那个城里来的哥哥。
    他还没走吗?
    宋烬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很小声地开口:“你……不回家吗?”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对方。
    陆燃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里,放任自己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心疼,难以置信,还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汹涌。
    这么小的人。
    要怎么努力,才能长成他曾经见过的那个样子?
    被习以为常地打骂,被压榨,被虐待。手里捧着的粥,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所以要拖着那么重的地笼,走过那么长的田埂,去抓那一点点小鱼小虾……
    那么努力地、那么坚强地长大。
    到最后——
    陆燃春凝望着他,沉默着。
    万千情绪在心里奔涌,如海底暗流。有野兽,有海水,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唯独没有光。
    凉薄的月光落在他们之间。
    宋烬野站在那里,愣了许久。他不知道有没有看清陆燃春的眼神,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走过来。
    走到陆燃春面前,小心地、有些局促地,把手里捧着的碗递过去。
    “你别难了。”他的声音小小的,“这个给你喝……”
    陆燃春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月光落在碗里,照出清浅的汤面和几颗稀落的米粒。
    “我没难过,”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看错了。”
    然后他用双手接过那只碗。
    低头的那一瞬间,清浅的汤面荡起一圈涟漪。
    粥还有些烫。陆燃春低头喝着,像是感觉不到温度,又像是在自虐。好像只有这样,心里才会舒坦一点。
    他一口气喝完了。
    宋烬野站在旁边,有点震惊地看着他。
    第29章
    陆燃春29.
    “……不烫吗?”他问。他刚才端着都觉得有点烫手呢。他把小手藏到身后,悄悄地搓了搓。
    陆燃春看着那个小动作,沉默了一下。
    “烫。”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饿了。”
    宋烬野的嘴角微微抿了抿。
    他看着陆燃春手里那只空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算了算,这碗粥大概要花他多少柴火、多少米、多少时间。现在他需要重新算了。
    这个人吃这么多,他养不起的。
    “锅里还有。”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这样说,对方就会少吃一点似的。
    陆燃春看着他那个小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拉出一个东西——一个高达五层的实木饭盒,精致得与这个小院格格不入。
    “你请我喝粥,”他说,嘴角带着笑,“我请你吃饭。不能拒绝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吃不完也是喂猪。刚好你家有猪,也不算浪费。”
    饭盒一层一层打开。
    宋烬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虾丸。蟹黄面。六鲜汤。什锦饭。清蒸石斑鱼。红烧排骨。还有一道他叫不出名字的菜,摆盘精致得像画一样。
    香味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他有些晕眩。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菜。不,他从来没想过,菜可以做成这样。
    他嗅了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不能喂猪。
    “有灯吗?”陆燃春拿起筷子,开始搅拌那碗蟹黄面。他知道宋烬野爱吃螃蟹——以后的他爱吃,现在应该也差不多。
    宋烬野抬起头,看向堂屋大门上方那个圆圆的灯泡。那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光源。
    “有。”他老实回答。
    陆燃春:“把灯打开。”
    宋烬野继续老实回答:“打不开。开关在屋里。”
    陆燃春握着筷子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宋烬野:“你没钥匙?”
    宋烬野看不懂他眼里的震惊,人机似的回答:“没有。”
    陆燃春觉得自己快把手里的筷子捏碎了。
    没钥匙。不能进屋。那——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晚上睡哪里?”
    宋烬野伸出手,指向他身后。
    这栋房子的地基打得高,一楼大门处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一个两米多宽、三米不到的狭小空间。离地面有一米多高,需要爬上去。
    陆燃春像机器人似的,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那个凹陷处的角落里,一卷破破烂烂的草席被整齐地卷好,靠在墙边。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旧书包,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了。
    “睡那里。”宋烬野说。
    陆燃春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晦暗的、扭曲的、想要撕碎什么的东西。
    宋家那两个老东西——
    不把他们骨灰扬了,他就不姓陆!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宋烬野,还在继续说着。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比外公家好。就是冬天有点冷。”
    第30章
    陆燃春30.
    陆燃春:“!?”
    就这?
    还好?!
    还好!!!
    你还睡过冬天的?!
    对,三次。他记得资料上写着,这是宋烬野第三次来帮忙看家。
    第三次。
    冬天。
    睡在这里。
    宋烬野不知道,随着他那几句平淡无奇的陈述,这世上某些人的名字,正在一份无形的死亡名单上疯狂闪烁。
    和宋且行有血缘关系的,一个都没落下。
    那闪烁的频率,像极了阎王爷手里的判官笔——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就是终局。
    饭桌上,陆燃春没给宋烬野吃什么油腻的东西。他挑着清淡的菜,一样一样夹到那只小碗里,温和的、好消化的,看着宋烬野慢慢地吃。
    宋烬野吃饭很文静。即使是从未见过的菜肴,他也不多看一眼,只是安静地低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陆燃春看着他吃,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老婆要好好养。养胖点。
    十分钟后。
    面对执意要睡角落里的宋烬野,陆少爷的选择是——
    弯腰,伸手,一把抱起。
    睡那地方?
    睡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陆总该强硬的时候,那是相当强硬。他抱着怀里那小小一团,大步流星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宋烬野被他抱着,一声不吭。
    像是知道反抗无用。
    乡下的路很黑,没有路灯。所幸有月亮,有萤火虫,照亮前路。
    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飞舞,明明灭灭,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小蛋黄。”陆燃春忽然出声。
    保镖早就识趣地退到很远的地方,视野里只剩他们两个。
    宋烬野等了等,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语气,很有“你未开通vip”的冷漠感。
    陆燃春低头看了他一眼。怀里的小孩仰着脸,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别害怕。”他的声音沉下来,褪去了十五岁少年的浮华,刻下某种郑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东西。
    “我不会离开你。”
    ——哪怕你不愿意。哪怕你要逃离我。哪怕没有爱,只有恨。
    ——无论生死,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宋烬野,你逃不掉的。
    萤火虫煽动翅膀,平平常常地飞过来,闯入宋烬野的视野。
    蝉鸣。鸟叫。夏夜的风。
    在这一瞬间,都格外清晰。
    宋烬野动了动指尖,不知道为什么,想抓住那只飞来的萤火虫。
    但萤火虫有翅膀。它翩翩地飞走了。
    又一声蝉鸣,吵吵闹闹的,拉回他的思绪。
    蝉和萤火虫,在农村里最不值钱。